第二十五章：血誓同途
血池微光，在洞窟凹凸的岩壁上投下摇曳的暗红色影子。空气里还残留着狂暴妖魂消散后的灼热血气，以及淡淡的血腥味。
两个少年，隔着一潭死寂的暗红血池，遥遥对峙。
岑寂打量着对方。妖族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身量不高，但骨架匀称，充满了矫健的力量感。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或许是激动所致）和血污，但那双眼睛，却如荒漠夜晚的狼瞳，明亮、锐利，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警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的痛苦与沧桑。他换上了一件相对干净的、似乎是某种兽皮鞣制的短打，腰间插着那柄刚刚得到、焕然一新的血色骨匕，气息已然稳固在炼气七层巅峰，气血澎湃，带着灼热的妖力波动。
“烈山部，烈无痕。”妖族少年率先开口，声音平稳，报出了一个名字，目光依旧紧盯着岑寂，带着审视，“你不是刚才那些匪修一伙的。你是谁？为何在此？”
“岑寂，一介散修，路过而已。”岑寂回答得同样简单。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源自血脉的、灼热而狂野的力量，与之前追杀他的匪修气息迥异，也与人族修士的灵力波动不同。烈山部？听起来是妖族的部落。
“路过？”烈无痕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这腐骨泽边缘，枯骨荒原入口，可没有什么值得‘路过’的风景。而且，你能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上面那个放哨的废物（指疤鼠），还能不被下面那三个蠢货发现，直到现在……这份隐匿功夫和实力，可不像是普通‘路过’的散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岑寂那双深邃平静、仿佛能吞噬一切情绪的眸子上，又扫过他看似普通、却隐隐给自己一种危险感的身体，缓缓道：“你身上，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不像灵气，也不像纯粹的妖力，更不像魔气。很……空，很冷，好像能吞掉周围的光。”
岑寂心中微凛。这烈无痕的感知果然敏锐，竟然能隐约察觉到墟力的特性。看来，妖族在气血和本能感知方面，确有独到之处。
“彼此彼此。”岑寂平静回应，“你以炼气三层之身，引来筑基匪修追杀，逃入绝地，又以身为祭，唤醒祖魂，反杀强敌，得获传承……这般心性和手段，也不像是普通的‘妖族少年’。”
烈无痕眼神一凝，握着骨匕的手微微收紧。对方竟然将他刚才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这说明此人早就潜伏在侧，目睹了全过程，而自己之前竟毫无察觉！这份隐匿能力，以及这份在祖魂威压和匪修环伺下的镇定，绝非寻常。
洞窟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血池偶尔冒出一个气泡的轻微“咕嘟”声。
“你看到了多少？”烈无痕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祖魂传承之事，关乎他烈山部最后的希望，绝不能轻易泄露。
“该看到的，都看到了。”岑寂仿佛没感觉到那丝杀意，语气依旧平淡，“包括你最后，似乎发现了我的存在。”
烈无痕盯着岑寂看了半晌，眼中的杀意缓缓敛去，化作一种复杂的探究。对方既然坦然承认，且此刻气息深沉如渊，自己刚刚获得传承，实力未稳，并无把握留下对方。更重要的是，对方似乎并无恶意，至少目前没有。
“你……想怎么样？”烈无痕沉声道。
“不怎么样。”岑寂摇了摇头，“我说了，只是路过。你的传承，你的恩怨，与我无关。你若无事，我便离开。”
说完，他竟真的转身，作势要朝着来时的甬道走去。
“等等！”烈无痕突然开口。
岑寂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烈无痕咬了咬牙，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快速说道：“那些人，是‘黑煞’的匪修。他们受清河坊柳家指使，一直在这一带搜寻我，或者说，搜寻我烈山部可能遗留的‘东西’。今天带队的是黑煞的三当家‘独眼蝰’，筑基初期。他逃走了，绝不会善罢甘休。柳家和黑煞，很快就会知道这里的事情，会派更多、更强的人来。”
“所以？”岑寂淡淡问。
“所以，你杀了他们一个放哨的，又在这里出现，他们不会放过你。”烈无痕盯着岑寂的背影，“黑煞和柳家，在这一带势力不小，耳目众多。你单独一人，想要穿过枯骨荒原，前往东南方向，很难避开他们。尤其是，你身上……那种特殊的感觉，恐怕更容易引起注意。”
岑寂缓缓转过身，看着烈无痕：“你想说什么？”
“合作。”烈无痕吐出两个字，眼神灼灼，“我知道一条相对隐秘、能更快穿过枯骨荒原边缘、抵达‘鬼哭林’另一侧的小路。那是我烈山部先祖留下的狩猎密径，外人不知。而且，我对枯骨荒原外围的一些危险区域和妖兽习性，比你们人族更了解。”
“条件？”岑寂问。
“护我穿过枯骨荒原，抵达‘赤炎谷’。”烈无痕道，“那里有我烈山部的一处秘密据点，也是我先祖留下的传承之地之一。到了那里，我自有办法应对柳家和黑煞的追兵。作为回报，我带你走密径，避开大部分麻烦，并且在赤炎谷，可以给你一些我烈山部收集的、对你们人族修士或许有用的资源，比如火属性灵石、矿石，或者……妖魂血晶。”
岑寂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烈无痕的眼睛。他能看出，对方说的是实话，但也隐瞒了一些东西。比如，为何柳家和黑煞要追杀他？烈山部到底留下了什么“东西”？那赤炎谷据点，真的安全吗？
不过，对方开出的条件，确实有诱惑力。他需要尽快穿过枯骨荒原，前往玄洲圣域。有熟悉路径的向导，能避开许多未知危险，节省大量时间。至于柳家和黑煞的麻烦……就算没有烈无痕，他杀了疤鼠，又与那独眼蝰照过面（虽然对方未必看清），恐怕也已经惹上了。合作，或许能利用对方对地形的熟悉，更好地应对追兵。
而且，这烈无痕心性果决狠辣，却又懂得审时度势，是个不错的临时伙伴。当然，也需要防备。
“可以。”岑寂点了点头，“不过，我有几个问题。”
“你说。”
“第一，柳家和黑煞为何追你？仅仅是为了你烈山部可能遗留的宝物？”
烈无痕沉默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仇恨：“不只是宝物。柳家觊觎我烈山部祖地之下的一条小型火灵脉，以及我部传承的‘赤炎锻体术’。黑煞则是他们豢养的爪牙。三个月前，他们联手突袭了我部最后的聚居地……除了我，和一些逃散的老弱妇孺，其他人……”他没有说下去，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身体，说明了一切。
灭族之仇。
岑寂眼神微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这世间的恩怨，大抵如此。
“第二，你如何保证，到了赤炎谷，你不会过河拆桥？或者，那里没有别的陷阱？”
烈无痕深吸一口气，看着岑寂，忽然抬手，咬破自己右手食指，以鲜血在左手掌心，画下一个复杂而古老的、仿佛燃烧火焰般的图腾。然后，他将染血的手掌举起，面对岑寂，神色庄重肃穆：
“以我烈山部先祖之魂，以我烈无痕体内流淌的赤炎血脉起誓：与岑寂结为临时盟友，共穿枯骨荒原。抵达赤炎谷前，必不相负，不设陷阱，不存加害之心。抵达之后，以三块中品火灵石，十块妖魂血晶为酬。若违此誓，血脉枯竭，祖魂弃之，身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妖族血誓！尤其还是以自身血脉和祖魂起誓，在妖族中约束力极强，一旦违背，反噬可怕。
岑寂有些意外。这烈无痕，倒是果决。
他也非矫情之人，当即点头：“好，我岑寂亦立誓，枯骨荒原途中，与你互为援手，不主动加害。抵达赤炎谷，收取报酬后，各不相欠。若违此誓，道途断绝，魂飞魄散。”
没有花哨的仪式，只是简单的言语约定，但在这种环境下，已然足够。
誓成，两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不少，虽然依旧保留着警惕，但至少有了合作的基础。
“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里。”烈无痕收起血誓手势，快速道，“独眼蝰逃走，黑煞和柳家的人很快会来。这处遗藏已经暴露，不宜久留。跟我来，密径入口就在这洞窟另一侧。”
他走到血池对面，在那面刻满图腾的岩壁前，摸索了几下，在一块不起眼的、形似狼头的凸起岩石上，按照某种特定顺序，用力按压、旋转。
咔嚓嚓……
一阵机括响动，岩壁上竟然无声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门！门后是一条更加幽深、向下倾斜的甬道，有微弱的气流涌出，带着荒原特有的干燥和尘土气息。
“走！”烈无痕率先钻入石门。
岑寂紧随其后。在他进入后，身后的石门又缓缓闭合，严丝合缝，从外面再看不出丝毫痕迹。
这条密径果然隐蔽，开凿在厚厚的岩层之下，蜿蜒曲折，时宽时窄，但空气流通，并无憋闷感。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粗糙的、仿佛用爪子划出的古老标记，应该是烈山部先祖留下的路标。
两人在黑暗中沉默前行。烈无痕对路径极为熟悉，脚步不停，只有在岔路口才会稍作辨认。岑寂则保持着警戒，墟眼在黑暗中视物无碍，同时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烈无痕忽然停下，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道：“上面有动静，应该是黑煞的人到了遗藏那里。我们加快速度，前面有一段路靠近地面，可能会有他们的巡逻哨。”
两人加快脚步。果然，又走了一炷香时间，头顶上方隐约传来人声和脚步声，还有灵力探查的波动扫过岩层，但被厚实的岩石阻挡，并未发现地下的他们。
躲过这一波探查，两人都松了口气。
“你对这里很熟。”岑寂忽然开口。
“小时候，常跟着族里的猎人，走这些密径去打猎，或者躲避其他部落的冲突。”烈无痕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飘忽，“没想到，如今却用来逃命。”
沉默片刻，他又道：“岑寂，你之前用的那种力量……是什么？我感觉，它似乎能克制，甚至吞噬灵力和妖力？”
岑寂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们妖族的修炼，是纯粹依靠血脉和气血，还是也吸纳天地灵气？”
“都有。”烈无痕道，“强大的妖族血脉，天生便能吸纳对应属性的灵气，转化为妖力，同时不断淬炼血脉，返祖归源。我烈山部传承赤炎妖狼血脉，主修火属，但也需吸纳天地灵气辅助。不过，我们的修炼方式，和你们人族修士的功法，差异很大。”
他顿了顿，又道：“你的那种力量，给我的感觉……很古老，很霸道，好像不属于现在这个时代。我在部族最古老的祭坛壁画上，感受到过一丝类似的气息，但更加……惨烈，悲壮。”
墟族的气息？岑寂心中一动。难道上古时期，墟族与妖族也有过交集？甚至……那赤炎妖狼的祖魂，能认出墟力？
“是一种比较偏门的炼体法门，有些特殊罢了。”岑寂含糊带过，转移了话题，“你得到祖魂传承，修为提升很快，但根基似乎有些不稳？”
烈无痕点了点头，没有隐瞒：“祖魂馈赠，是醍醐灌顶，强行提升。我需要时间稳固，更需要战斗来磨砺，才能真正消化。这也是我急于前往赤炎谷的原因之一，那里有我部留下的‘炼血池’，能助我夯实根基。”
两人一边赶路，一边偶尔交谈几句，多是关于枯骨荒原的风物、妖兽、以及可能遇到的危险。岑寂也从烈无痕口中，得知了不少有用的信息。比如枯骨荒原中，除了已知的阴魂怨念、灵力紊乱、空间裂缝等危险外，还有一些奇特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骨妖”，以及某些区域会突然爆发“死寂风暴”，湮灭一切生机。而烈山部的这条密径，虽然相对安全，但也需要避开几处先祖标注的“禁地”。
不知不觉，他们在黑暗的密径中行走了大半天。按照烈无痕的说法，已经穿过了腐骨泽外围，正式进入了枯骨荒原的地下区域。
前方，甬道变得开阔起来，出现了一个较大的天然洞穴。洞穴中央，竟然有一小潭清澈的地下泉水，水潭边，还生长着一些散发着微光的、惨白色的蕨类植物。
“在这里休息一下，补充点水。”烈无痕走到水潭边，蹲下身，先用手掬起一捧水，仔细闻了闻，又伸出舌头舔了舔，确认无毒后，才大口喝了起来。
岑寂也走过去，喝了些水。泉水甘冽冰凉，带着一丝淡淡的矿物味道，能快速补充体力。
两人靠着岩壁坐下，暂时休整。长时间的潜行和警惕，对精神消耗也不小。
“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一天左右，就能走出密径，抵达枯骨荒原另一侧的‘赤炎谷’外围。”烈无痕计算着路程，“不过，出口附近，有一片‘幽灵骨林’，是枯骨荒原外围比较麻烦的地方，里面徘徊着不少低阶骨妖和阴魂，虽然不强，但数量多，烦人得很。而且，那里地形复杂，容易迷路。”
“骨妖？阴魂？”岑寂想起自己刚刚领悟的“炼魂”之法和魂道攻击。对付这种东西，或许正是魂火的用武之地？
“嗯，都是荒原死气和怨念凝聚的怪物，没有灵智，只凭本能攻击生者。物理攻击效果一般，需要蕴含精神力量或者至阳至刚的攻击才能有效杀伤。”烈无痕解释道，“我们妖族气血旺盛，对阴魂有一定克制，但对付骨妖就麻烦些。你有那种特殊力量，或许对付它们会容易点。”
岑寂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他神色一动，墟眼猛地望向洞穴另一侧的黑暗深处！
几乎同时，烈无痕也霍然站起，手握血色骨匕，周身气血升腾，警惕地看向同一个方向，鼻翼微微翕动：“有东西过来了！很多！是……骨妖！还有阴魂！它们被生人气息吸引过来了！”
岑寂墟眼之中，只见那洞穴深处的黑暗里，无数惨白色的、由碎骨拼凑而成的扭曲身影，正摇摇晃晃地涌出，空洞的眼窝中跳动着幽绿的鬼火。更有一团团半透明的、发出凄厉嘶嚎的灰黑色阴影，混杂在骨妖之中，如同潮水般，朝着他们所在的泉水潭，汹涌扑来！
数量之多，何止上百！
“准备战斗！”烈无痕低吼一声，血色骨匕爆发出灼热的血光，隐隐有狼形虚影在匕身浮现。
岑寂也缓缓起身，墨黑色的墟力在体表无声流转，右手虚握，血诛短剑并未出鞘，但魂种之中，那一小簇银灰色的魂火，已然开始悄然摇曳、壮大。
在这枯骨荒原的地下深处，一场人与妖、生者与死物的遭遇战，猝然爆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