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舒然换上一身窄袖劲装，素银簪子将长发紧紧绾住。她站在军帐中央那张宽大的长桌前——桌上凌乱堆着边境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所有情报文书，纸张散落一地，信息零碎得像打翻的拼图，东一片西一点，彼此间看不出任何关联，看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伸手，指向那堆杂乱无章的纸。
“把这些，”声音不高，却带着刀锋般的冷意，“按收到时间重新整理。三天之内送到的，放左边；一周之内的，放中间；超过十天的，挪到右边。”
参军愣在原地，脸上露出明显的迟疑：“娘娘，这……”
“照做便是。”
半个时辰后，长桌旁多了一块巨大的木板，上面按时间与地域贴满了纸条。林舒然手中捏着一截炭笔，指尖染得乌黑。她在木板上勾画连接，嘴里低声梳理着线索：
“初五，鸡鸣驿遭焚，子时动手，现场残留火油痕迹……初七，黑风口粮队被劫，寅时发生，对方只夺粮草，未伤一人……初十，太平镇守将遇刺，午时毙命，验伤为一刀致命……”
笔尖越划越快。炭笔划出的线条在木板上纵横交错，将一个个孤立的事件点串联起来。渐渐地，一个此前无人察觉的、诡异的行动规律从这些线条中浮现出来——
林舒然的笔骤然停住。
“每隔两天，”她盯着木板，目光锐利得像要把它刺穿，“每次袭击间隔，精确地都是两天。而且，她专挑子时、寅时、午时这几个时辰动手——恰好都是守军最困倦、或正在交接防务、警惕性最低的时刻。”
旁边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捋着花白的胡须，眉头拧成一团：“娘娘，您的意思是……”
“这叫‘行为模式分析’。”林舒然的炭笔末端重重敲在木板上的某个关键节点，发出笃的一声闷响，“说直白些，苏凝华这个人，行事有强烈的规律性和强迫倾向。她以为将兵力分散、袭击地点打乱，就能掩盖真实意图——殊不知正是这种刻意维持的规律，暴露了她的思维定式和行动漏洞。”
她转过身，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一块小巧的玉牌——萧景珩授予她的信物，凭此可调动埋藏在各处的暗桩。
“传令下去，”声音清冷如冰，“动用所有暗线，详查边境方圆百里之内，所有可能提供大量火油、有能力打造特殊制式刀具、以及擅长挖掘地道工事的可疑人物与地点。她劫掠粮草却不伤押运性命——说明意在蓄养兵力，而养兵需要稳定且持续的补给。这条补给线，究竟藏在何处？”
三日之后，各路情报陆续汇总至军帐。
暗桩的首领单膝跪在帐外，声音低沉而清晰：“娘娘，已查实。临水镇有一老铁匠，近两个月内秘密打造了三批形制特殊的短刃——经比对，与太平镇守将及几位遇袭哨卫身上的致命伤口完全吻合。此外，另有一行踪诡秘的行脚商人，每隔两日便会向北面荒僻山区运送一批粮食，数量不算惊人，但输送从未间断。”
林舒然的目光落在舆图上那几个新标注出的地点。
嘴角终于微微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冷然。
“找到了。”
她执起朱笔，在地图上将几个点连接起来，画出一个清晰的圈。“这几个地点，连成一线。苏凝华的藏身老巢，必然就在这片山脉之中。她以为化整为零、四处游击便无人能寻其踪迹——可她忘了，只要是人，就需要吃喝用度，需要修缮兵器。只要活动，就必然会留下痕迹。”
她挺直脊背，声音在军帐中清晰地传开：
“即刻调整行军部署，放弃沿途所有易攻难守的小型驿站，将主力兵力集中驻防于这三座互为犄角的大城。她不是喜欢焚烧据点、制造混乱么？让她烧。烧光了储备，断了补给来源，她自然要出来觅食。同时，选派精锐士卒，伪装成大型商队，沿这条路线行进——”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落点正在那片山区通往外部唯一相对便利的谷道。
“我赌她三日之内必会再次出手劫掠。这一次，我们要来个瓮中捉鳖。”
两日后。边境，某处山谷。
苏凝华率领一队精锐，潜伏在厚厚的积雪构筑的掩体之后，死死盯着下方那条新出现的、车马痕迹明显的“商路”。她早已计算清楚——朝廷军队收缩防线、固守大城，这支规模不小的“商队”，定然是前往某座大城运送紧要物资的。
“等他们全部进入山谷腹地，”她压低声音，向身旁的副手命令道，“依老规矩行事，速战速决，得手后立即撤离。”
然而——
一股莫名的不安骤然攫住了她。
一切似乎太过顺利。顺利得有些反常，与她过往行动时那种如影随形的紧张感截然不同。
“等等。”她猛地抬起手，制止了即将发出的行动信号，“先别动。情况有些不对。”
话音未落——
死寂的山谷两侧骤然响起震耳欲聋的战鼓声！
无数身披白色伪装、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的士兵，从看似平整的积雪下、从嶙峋的岩石后暴起现身——他们早已在此埋伏多时，静候猎物入网。
“中计了！”赵副将脸色瞬间惨白如雪。
“撤！快撤！”苏凝华尖声厉喝，声音因惊怒而扭曲。
但为时已晚。
密集的箭矢如暴雨般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封死了所有退路。这一次，朝廷军队显然有备而来——不仅预判了她们的袭击地点，更提前堵塞了已知的几处地下通道出口，并在每一条可能的逃跑路线上都设下了重重伏兵。
苏凝华在几名亲信的拼死护卫下踉跄后退，脚下不知被何物一绊，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她眼睁睁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弟兄们接连倒下，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写满绝望与不甘——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林知薇……是你！
一定是你在背后谋划！
她被人连拖带拽地塞进一个隐蔽的狭窄山洞。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如同催命的闷雷，震得洞壁簌簌落下碎雪与尘土。她蜷缩在洞穴最深处，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手指死死攥着怀中那块从不离身的玉佩——指甲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几乎要嵌进玉佩表面那道早已存在的细微裂痕之中。
“为什么……你为什么每一次都能算到我的行动……”
她大口喘着粗气，混合着血腥味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
就在这时——
掌心紧贴的玉佩，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灼热。
不再是往日那种温吞的、若有若无的暖意，而是如同被烧红的炭块直接烫烙般的剧痛。
苏凝华浑身猛地一颤，惊骇地低头看去。只见那枚玉佩正在她沾满血污的掌心中，散发出一种诡异而不祥的幽光——而那道原本静止的裂痕，此刻竟仿佛活物一般，在缓缓地……蠕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