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聆没有时间想那消失的二十四小时。
陆鸣谦的消息发来三分钟后,她的手机开始持续震动。不是电话,是定位请求——来自一个她从未安装过的应用,权限高到无法拒绝。屏幕上出现一张地图,一个红点正在向她靠近。
红点移动的速度很快。不是步行,是车。
她看了一眼倒计时:4天22小时47分。
来不及分析了。她抓起背包,把那盘未听完的磁带塞进口袋,从发射塔地下室的侧门冲出去。外面是一片荒草地,齐腰深的野草在夜风里摇摆,像无数只手。
她弯着腰,贴着草丛向公路方向跑。身后传来引擎声——不是一辆,是两辆。车灯从两个方向同时打过来,交叉的光柱像剪刀一样在草地上裁剪。
沈聆趴下,脸贴着泥土。
车停了。开门声,脚步声,至少四个人。手电筒的光在草地上扫来扫去。
“她进了发射塔,没出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地下室找了?”
“锁着。”
“撬开。”
沈聆趴在那里,心跳震动着耳膜。她的超敏听觉在这种时候是诅咒——她能听到那些人的呼吸声、脚步声、对讲机里的电流噪音,每一声都像在她耳边炸开。
她需要车。
不是他们的车。是另一辆。
她想起刚才路过公路时看到的一个加油站,大约八百米。如果她能跑到那里——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她手机上那个定位应用,正在实时向那些人发送她的位置。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没有关机——关机会让最后已知位置定格,他们会包围那个点。她把手机塞进一只死去的野兔的胸腔里。兔子已经干了,轻得像纸壳,她把它扔向发射塔反方向的草丛。
手机上那个定位红点开始移动。
脚步声跟着红点去了。
沈聆从草丛里站起来,向公路跑去。
八百米,她跑了不到四分钟。加油站亮着灯,但便利店的玻璃门上挂着“歇业”的牌子。她绕到后面,看到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在锁后门。
“借你的手机用一下。”沈聆的声音让对方吓了一跳。
“打烊了——”
沈聆把一沓现金塞进他手里。那是她身上所有的现金,大约八百块。
男人看了看钱,看了看她的脸——满脸灰尘,耳朵里有干掉的血迹,眼神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他犹豫了两秒,把手机递给她。
沈聆拨通了一个号码。不是报警——她不确定警察里有没有陆鸣谦的人。她拨的是记忆里另一个号码:母亲生前最好的朋友,秦阿姨。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
“秦阿姨,我是沈聆。”
“小聆?这么晚了——”
“我妈没死。”
电话那头安静了。
“秦阿姨,我妈当年溺水后被救过来了,对吗?你知道她在哪里,对吗?”
沉默。然后是秦阿姨的声音,变了调:“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沈聆说,“但你必须告诉我。有人要杀我。如果我妈还活着,我要找到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像压了很多年的那种。
“她在城西疗养院。化名叫林淑芬。陆鸣谦把她藏在那里已经十五年了。她……她不认识任何人了。她的记忆被那些声音搞坏了。”
沈聆闭上眼睛。
“谢谢你,秦阿姨。”她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加油站的男人。
从加油站的后巷穿出去是一条窄马路,两边是老居民楼。她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疗养院的地址。
车子开出去不到两公里,后面出现了一辆黑色SUV。不是跟踪——是追赶。
“师傅,前面路口右转。”沈聆说。
“那不是去城西的路——”
“右转。”
司机右转。SUV也右转。
沈聆从后视镜里看着那辆车,大脑在飞速运转。对方知道她在哪里。怎么知道的?她没有手机了,没有定位,没有联网。除非——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
口袋里只有那盘磁带和一张纸条。背包里是录音机和工具。衣服上没有追踪器。但她的耳朵里——那个超敏听觉的来源——会不会本身就是一台发射器?
宋明澜说过:“你的耳朵是接收器。陆鸣谦可以用它跟你说话,不管你在哪里。”那反过来呢?如果他能发送信号,他能不能接收信号?她的耳朵发出的那些微弱的生物电信号——如果陆鸣谦的技术足够先进,他能不能通过那些信号定位她的位置?
她想起宋明澜临死前说的话:“你的耳朵一直在录音。”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
她的耳朵,在过去二十年里,一直在记录她听到的所有声音。那些记录以生物电信号的形式储存在她的神经系统里。陆鸣谦要的不是她的耳朵——是她耳朵里的录音。
那是唯一一份能证明他三十年罪行的原始证据。
“前面停车。”沈聆说。
司机靠边停下。后面那辆SUV也在五十米外停下。
沈聆下了车,站在马路中间,面对着那辆SUV。
车灯晃得她睁不开眼。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不是壮汉打手,是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戴眼镜,四十岁左右,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他朝沈聆走过来,在距离她三米的地方停下。
“沈小姐,”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主持一场商务会议,“陆总想见你。”
“他想杀我。”
“他想和你谈谈。”
沈聆看着他手里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段波形图——实时跳动,和她心跳的节奏一致。
“那是你耳朵的信号,”男人注意到她的目光,“三年前你装过一副定制助听器,记得吗?那副助听器里的芯片,记录了你耳朵的所有生物电信号。你早就把凶手的证据亲手交出来了。”
沈聆记得那副助听器。不是因为她需要——是医生建议她戴的,说可以过滤掉环境噪音,减轻她的听觉负担。她戴了三个月,觉得不舒服,就扔掉了。
扔在了家里。
而三个月前,她的工作室被撬过一次,什么都没丢。她以为是普通的小偷。
“你们已经拿到了我耳朵里的数据,”沈聆说,“为什么还要找我?”
男人推了推眼镜。
“因为你的耳朵还在录。那副助听器只记录了三个月。我们需要全部的——二十年的。”
“如果我不去呢?”
男人叹了口气,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问。他抬起平板电脑,在上面点了一下。
五十米外那辆SUV的车门全部打开,下来四个人。不是壮汉,是穿黑色制服的专业人士——耳机、战术手套、腰间别着沈聆不认识的设备。
“陆总说,如果你不肯来,就把你的耳朵带回去。”
沈聆听到这句话时,脑海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个念头——她必须在这条马路上,制造一个足够混乱的局面,让那些人无法在公共场合动手。
她开始笑。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一个人被逼到绝路上时才会发出的笑,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栋居民楼里还没睡的人听到。
“你在做什么?”男人的表情变了。
“让所有人都听到,”沈聆大声说,“有人要杀我。他们在马路上堵我。请楼上的居民帮我报警。”
她重复了三遍。声音在夜晚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楼上几扇窗户亮起了灯。
男人皱了下眉,对着耳机低声说了什么。那四个人退回车边。
“沈小姐,你以为这样能撑多久?警察来了,我们走。警察走了,我们再来。”
“我知道,”沈聆说,“所以我没打算撑。”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盘磁带,举过头顶。
“这是你老板陆鸣谦三十年前做人体实验的证据。里面录着十几个孩子的死亡过程。我已经把备份交给了三个人。只要我超过二十四小时不联系他们,这份录音就会公开。”
男人盯着那盘磁带,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你在说谎。”
“你可以赌一把。”沈聆把磁带放回口袋,“但现在,我要打车去城西疗养院。你的人可以跟着。但如果他们靠近我,我会用最愚蠢、最能引起公众注意的方式反抗。比如,在大街上尖叫,在车流里乱跑,随便冲进一家店砸东西。我会让所有人都看见。”
她转身,走向路边,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那辆SUV没有再追上来。至少,没让她看到。
出租车里,沈聆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的手里攥着那盘磁带——里面什么死亡录音都没有,是空白带。她妈妈的那盘真正有内容的磁带,还藏在发射塔地下室的某个砖缝里。
但她口袋里的另一件东西,那张纸条,是真的。
她重新打开纸条,看着最后一行字:
“第七天之前,你会失去一段记忆。不要害怕。那段记忆里藏着杀死陆鸣谦的唯一方法。”
她失去了那二十四小时。但杀死陆鸣谦的方法——她有没有可能在失去记忆之前,把它藏在了某个地方?
出租车在疗养院门口停下。
沈聆下车,站在铁栅栏门前。
门卫室里没有人。门虚掩着。她推开门,走进走廊。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堵墙迎面撞来。
走廊尽头的护士站里,一个年轻护士正在低头写东西。
“我找林淑芬。”沈聆说。
护士抬起头:“你是家属?”
“她是我的——我是她女儿。”
护士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某种她见过的反应——同情,夹杂着一丝犹豫。
“林淑芬三天前转院了。”
“转去哪里?”
护士递给她一张纸条:“这是她转院的地址。但那个人来接她的时候,签的名字不是林淑芬。他签的是——陆鸣谦。”
沈聆站在护士站前,手里攥着那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城东,陆鸣谦的公司大楼。三十二层。
她绕了一大圈,从发射塔到疗养院,最后还是回到了他的地盘。
她的手机响了——不,不是手机。是路边的一个公用电话。
她接起来。
陆鸣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温和得像在哄一个孩子:“沈聆,你母亲在我这里。她很好。她很安全。她想见你。”
沉默。
“你如果伤害她——”
“伤害她?”陆鸣谦笑了,“我照顾了她十五年。你以为那家疗养院是谁花钱维持的?你以为秦阿姨为什么一直不敢告诉你真相?”
“你想怎样?”
“我想让你来三十二层。不用现在。你还有四天。四天后,你的倒计时归零。如果你在那之前不来,你母亲会出席你的葬礼。她会很伤心。”
电话断了。
沈聆站在那里,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她把听筒挂回去,走出电话亭。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地上那个孤单的影子,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不需要去找陆鸣谦。因为陆鸣谦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告诉她一件事:
他在怕她。
如果他真的能轻易杀了她,他不会绕这么大的圈子。不会先让宋明澜来骗她,不会派人来抓她,不会用母亲来威胁她。
他怕的不是她。
是她的耳朵。
是那段失去的二十四小时里,她藏起来的那个秘密。
沈聆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
她走进夜色里。
倒计时:4天18小时。
她没有去陆鸣谦的大楼。她去了另一个地方——秦阿姨的家。
她有太多问题要问。
但她不知道的是,秦阿姨的客厅里,此刻正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黑色制服,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
“请沈聆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