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聆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机里没有次声波,没有倒计时,没有那个苍老女人的低语。
是一个她十六年没有听过的声音。
“小聆。”
沈聆的手指瞬间僵住了。那是母亲的声音——不是回忆里的模糊片段,是真实的、物理的、从磁带里涌出来的声音。沙哑,疲惫,像一个人在深夜里对着录音机说话,怕吵醒隔壁的人。
“如果你听到这盘带子,妈妈已经不在了。”
沈聆一动不动。她的超敏听觉此刻变成了诅咒——她能听到母亲声音里每一个细微的颤抖,每一声呼吸,每一次停顿背后的犹豫。
“陆鸣谦会来找你。不要信他。他不是在救你,他是在找你耳朵里的——”
录音在这里断了。
不是磁带自然结束,是被人为抹掉。沈聆盯着屏幕上的频谱图,那段被抹掉的部分频率范围,正好是8000赫兹到12000赫兹——和她耳朵超敏的频率范围完全重合。
“找你耳朵里的什么?”沈聆对着空气问。
磁带没有回答。录音机空转着,发出轻微的嗡鸣。
她把那段被抹掉的波形放大、降噪、尝试修复。做了十年录音修复,她能从被火烧过的磁带里扒出声音,能从被水泡烂的胶带里还原对话。但这一段——抹掉它的人用了某种她没见过的手法,不是物理擦除,是频率覆盖。用一段白噪音精确地覆盖了那几秒钟,像用橡皮擦掉一行字,然后在那片空白上涂满了胶水。
她做不到了。
至少现在做不到。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两条消息,几乎同时到达。
第一条来自陆鸣谦:
“三点,我在三十二层等你。你母亲的完整录音在我这里。”
第二条来自宋明澜:
“别去他那儿。来我这里。你母亲生前存了一件东西在我这儿,只能你来拿。”
后面附了一个地址。
沈聆盯着屏幕。两个地址,两个方向,两个人,都说自己手里有母亲留下的东西。
她做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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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四十分。
陆鸣谦的大厦在城东,三十二层,俯瞰半个城市。宋明澜给的地址在城西,一片老旧居民区。
沈聆谁也没去。
她在电脑上打开地图,把两个地址输入,画了一条连接线。然后她取那条线的中点,再往南偏了四百米——那个位置,地图上标注着一座废弃的广播发射塔。
她用十五分钟查了那座塔的资料。建于1987年,1994年停用,产权几经转手,现在的所有者是一家已经注销的公司。公司的法人代表叫什么,她没查到,但注册地址和陆鸣谦的第一家公司是同一栋楼。
沈聆背上背包,把母亲那盘磁带、那台老式录音机、一把螺丝刀、一支手电筒塞进去。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室墙上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神很冷。不是愤怒,是想通了什么之后的冷。
“两个人都想让我去他们指定的地方,”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那说明这两个地方都有陷阱。”
她关上门,走进电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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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天阴了。
发射塔矗立在一片荒草地上,铁锈从塔身一层层剥落,像某种皮肤病。塔周围拉着警戒线,但已经断了好几处,风一吹就啪啪地拍打着铁杆。
沈聆绕到塔基座背面,发现了一扇铁门。
铁门上挂着一把锁,锈得不成样子。她试了试,锁芯已经锈死,但门框的合页是后来换的——不锈钢的,没锈。她用螺丝刀撬开合页上的销钉,门“吱呀”一声向里倒去,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是一段向下的水泥台阶,长满了青苔。空气又湿又冷,带着一股铁锈和霉味。
沈聆深吸一口气,走了下去。
台阶尽头是一扇防火门,推开之后,是一个地下室机房。
手电筒的光扫过墙壁时,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墙上贴满了照片。
几十张,上百张,从地面一直贴到天花板。每张照片下面都手写着一行字: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一个频率。
她把光对准最近的一张。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辫,穿着白大褂,对着镜头笑。下面写着:
“样本1号 1989.3.15 12.7Hz 死亡”
沈聆的瞳孔放大了。
那个女人的脸,她在宋明澜给的照片上见过——就是那个人。宋明澜的母亲。陆鸣谦的第一任妻子。
12.7赫兹。不是人类心脏的共振频率。心脏大约是7赫兹。大脑大约是10赫兹。
12.7赫兹,是人类内耳毛细胞的共振频率。
沈聆的耳朵深处突然一阵刺痛,像是有人提醒她:你也是这个频率的受体。
她转向下一张。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瘦削,眼神躲闪。下面写着:
“样本17号 1991.6.22 14.3Hz 死亡”
再下一张。一个女孩,七八岁,扎着两个辫子,笑得很甜。
“样本23号 1992.1.9 11.6Hz 死亡”
再下一张。再下一张。
全是孩子。全是聋哑学校的孩子。从1989年到1994年,每年几十个。
沈聆的手电筒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她害怕——是因为她知道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陆鸣谦用这些孩子做实验,测试不同频率的次声波对人体器官的影响。每一个“样本”下面写的频率,就是杀死那个孩子的声波频率。
所以她母亲的录音里,那个被抹掉的词是什么?
“他是在找你耳朵里的——”
耳朵里的什么?毛细胞? 还是某种只有她母亲知道的、和她的超敏听觉有关的秘密?
沈聆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照片上移开。扫了一圈机房——一台老式控制台,一排放置磁带架的金属柜,角落里堆着几盘散落的TDK D90。控制台的电源灯是亮着的。
这里有人来过。最近。
她的手伸向控制台上那个最显眼的红色按钮,还没碰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终于来了。”
沈聆没转身。她听出了那个声音。苍老,沙哑,但此刻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得意。
是悲悯。
宋明澜站在地下室的入口处,烧伤的脸在手电筒的侧光下像一张融化了一半的面具。她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沈聆注意到她的耳朵里塞着一对专业的防噪音耳塞——不是普通的海绵,是军用的,能把所有频率降到安全阈值以下。
“你一直在等我,”沈聆说。
“等了十六年。”宋明澜慢慢走进机房,在一张折叠椅上坐下,“从你母亲死的那天开始。”
沈聆终于转过身,面对她。
“我母亲不是意外死亡的。”
“不是。”
“是陆鸣谦杀了她?”
宋明澜没有直接回答。她伸出手,指向墙上那些照片。
“你看到那些孩子了吗?每一个都是我亲手埋的。陆鸣谦做实验,我负责处理尸体。他是我父亲,我不敢反抗。我帮他掩盖了六年,直到那所学校被关闭。”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验尸报告。
“然后我找到了你母亲。她知道陆鸣谦在做什么,她想揭发他。我把陆鸣谦的实验数据偷出来交给她,让她带着证据去找警方。但她没来得及。”
“她死了。”
“是的。”
“怎么死的?”
宋明澜抬起头,看着沈聆的眼睛。
“你的耳朵,”她说,“不是天生的。”
沈聆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在说什么?”
“你母亲怀孕的时候,陆鸣谦正在研究次声波对胎儿发育的影响。他需要——样本。”宋明澜的嘴唇在发抖,“他用你母亲做实验。你母亲不知道。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你的听觉超敏,不是天赋。是次声波在你还在子宫里的时候,就改写了你的神经系统。”
沈聆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落在地上,照亮了一片灰尘。
“你是陆鸣谦最成功的实验品,”宋明澜说,“唯一的活体样本。他找你,不是因为知道你是谁。是因为他的数据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耳朵能听到他杀人的频率。”
“他想要你的耳朵。”
机房里安静了。只有控制台的低频嗡鸣,和沈聆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宋明澜。
“你把那段录音里被抹掉的部分,也复制了一份给我。对吗?”
宋明澜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被看穿了”的表情。
“对。”
“那里面说的是什么?”
宋明澜从口袋里掏出一盘磁带,放在桌上。
“自己听。”
沈聆看着那盘磁带,又看着宋明澜。
她没拿。
“你先出去,”她说。
宋明澜站起来,走向门口,在门槛处停下来。
“你的倒计时还剩五天,”她说,“你母亲的完整录音,和这个真相,都在那盘带子里。听不听,你决定。”
她走了。
沈聆一个人站在机房里,周围是几十双死去的孩子的眼睛,从墙上看着她。
她拿起那盘磁带,塞进录音机。
按下播放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