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书熠离开后,星雪阁的庭院里只剩下李星瑶和王书韵。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先前的凝重散去,闲聊起家常,语气轻松了不少。
“你和小月这次也要随父亲回边疆?”王书韵端起茶杯浅啜,目光落在庭院摇曳的花枝上。
李星瑶点头,语气带着向往:“虞京城富贵繁华,却规矩繁多,处处束缚。我还是更爱天地广阔的生活。不过小月怕是离不开了,李夫人已开始为她说亲。”
“那你呢?”王书韵转头看她,眼中好奇,“杨夫人素来注重规矩,会由着你性子?”
李星瑶脸上泛红,坦诚道:“你知道的,我心悦书熠,娘亲清楚我心思,并未过多阻拦。倒是你,不也心悦书熠?王阁老知道吗?”
王书韵坦然点头,眼底闪过温柔:“祖父知道,书熠的才学品性,他很满意。只是我看得出,目前书熠心里更偏向你。”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几分俏皮挑衅,“不过你若真离京去了边疆,可别怪姐妹我趁虚而入——我好歹也是王家这辈最出色的女子,未必就比别人差。”
“缘分天定,强求不得。”李星瑶爽朗一笑,眼中毫无计较,“如果我和书熠有缘无份,我也能坦然接受。
要是你和书熠能修成正果,我真心为你们祝福。我想要的,从来都是能并肩而行的人,哪怕不在一处,心也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星瑶这番话,当得起书韵一拜。”王书韵起身,对李星瑶郑重行礼,眼中满是敬佩。
“那我就却之不恭啦!”李星瑶傲娇地仰起小脑袋,模样娇俏。
王书韵坐下,神色柔和,带着少女心事:“星瑶,其实我挺羡慕你,能见识天地广阔,活得肆意洒脱。
而我这一生,注定要被家族规则束缚,能遇到心动的人,已很知足。至于结果,我没有把握——祖父虽欣赏书熠,但王家女儿的婚事关乎家族荣辱,我和他未必会有结果。”
她顿了顿,眼神坚定,“不过我不奢望太多,只想在一切落定前,拼尽全力争取一次,不留遗憾。”
“未来的事,谁又说得清呢?”李星瑶轻声安慰,“珍惜当下就好。走,叫上清雪,一起去看看‘待嫁新娘’小月,热闹一番。
毕竟我在京城待不了太久了,爹爹说皇上频繁召他和刘将军进宫议事,边境不太平,离出发的日子也近了。”
王书韵笑着点头,两人起身去找白清雪,庭院里的欢声笑语,暂时冲淡了案件带来的沉重。
游书熠离开星雪阁,先去府衙见了孙玉娘。孙氏态度坚决,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哭求,坚持状告陈烬言买凶杀妻杀子,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他又去公主府想面见六公主,却吃了闭门羹——侍卫只说公主身体不适,不见外客。游书熠心中了然,六公主显然已抛弃陈烬言,不会插手此事。
备了些酒菜,游书熠独自前往牢房探望陈烬言。牢房阴暗潮湿,弥漫着霉味和腥味,却并不杂乱,显然有人刻意打理过。
陈烬言坐在稻草上,见游书熠进来,脸上先是诧异,随即恢复平静。
“烬言,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对我说吗?”游书熠将酒菜放在地上,席地而坐。他未穿官服,一身素雅青衫,尽显书生意气。
“书熠,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这里的?”陈烬言看着他,眼神复杂。
“此次案件,皇上钦点由我审理。”游书熠语气平静,“但今天,我不是大理寺评事游书熠,只是陈烬言的朋友游书熠。”
“没想到,最后办理这个案件的会是你。”陈烬言身体坐得笔直,面容虽憔悴,神色却异常淡然,“书熠,我其实希望是你,却又不希望是你。”
“烬言,作为朋友,你真的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游书熠看着昔日好友,心中满是难过与不解。
陈烬言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苦笑道:“事到如今,我该说些什么呢?又能说些什么呢?”
“陈烬言,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游书熠情绪失控,伸手揪住他的领口,声音带着痛心,“你对得起我们读书多年的抱负吗?对得起老师吗?对得起曾经的你吗?”
陈烬言神色悲伤,没有反抗,轻轻掰开游书熠的手,声音轻柔却如钢针:“书熠,你经历过被人无休止打压吗?我被上司贬得一无是处,这样的日子过了整整半年。
我做的每件事都有人拆台,一件事都做不成。嘲笑、挖苦、挨打、受辱,我在陈留熬了半年。原本侯庸致仕后,我以为能接替他的位置,可等了又等,熬了又熬,始终没有上去。
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你将柳明案查到底,得罪了人。因为你重回大众视野,而我因你之故也重回大众视野,他们针对你,我顺带也被针对了。”
游书熠如遭雷劈,原来自己才是始作俑者。他跌坐在地,只觉一切既悲哀又可笑。
“原来是我害了你,你该怨我恨我的。”游书熠给自己猛灌一口酒,呛得眼泪直流,嗓子发痛,却不及心中万分之一痛。
陈烬言按住他继续灌酒的手:“我不怪你,也不恨你。在我心里,你就是天边的明月,靠近你,我就被照亮。
和你同行的日子,我很开心,自己也是干净的。远离你,光照不到我,我就原形毕露了。老师说的对,虞京城不是什么好地方。”
陈烬言越是如此,游书熠的眼泪越是控制不住,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烬言眼中带着深深的绝望,酒越喝越快,声音却越来越平静:“你干净清澈,脊背永远笔直,衣角也总是干净整洁。
当我想着为了能为陈留做些事,跪在风晚蓉脚下也没什么不可以的时候,我的脊梁就折了,再也直不起来了。我不敢见你,更不敢面对玉娘。我不想杀玉娘的,只想让她带着孩子回湖州,安稳度日。
可无论怎么说她都不肯。我挣扎过,努力过,可终究败给了自己的一念之差。”说起孙玉娘,他愧疚涌上心头,眼泪落下,
“此后,惶惶不可终日,真是可笑又讽刺。想堕落却没办法完全堕落,想爬起来又爬不起来,进了这牢狱反而得到了平静。以后我就不陪你了。”
或许是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落地,陈烬言反而轻松了些,话也多了起来。
“你说我是你的明月,可你也曾是我的北辰星,指引着我方向。”游书熠内心无法平静,细碎的哽咽
“你我总角之交,你曾告诉我,梦想是为百姓做实事,无论大事小事,都要无愧于心。可如今这条路上却没有你了。”
陈烬言看着痛哭的游书熠,反而更为平静淡然。他想伸手拍拍他肩膀,手抬起几次,终究还是放下了:
“我不知道在这虞京城里,你还能坚持多久,但至少不是因为我,脏了自己的衣角。你是我的明月,就该悬在高天,照亮一方。”
“如果有重新来过的机会,你……”游书熠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事到如今,说这些“如果”已无意义。如果可以,他宁可从未回到京城。
游书熠的身影消失在牢房外,陈烬言始终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眼中满是平静,等待着死亡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