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心碎灭千百念,飞絮蝶舞三生前!
浪千重的刀,超脱了这个离火神洲的天地;但他的心,或许从来没有直视最真实的那一面!
浪千重见过九幽下的炼狱,更从炼狱的残酷中浴血归来。不过这个世间真正的炼狱,是人的心!每一个人的心,都是他一生的炼狱!确切地说,是人心最深处,自己从不敢直视的那一面!
一个人总觉得斩断了、放下了,就是直面了真实的内心。然而真正的直面,是勇于面对并接受最丑恶和最阴暗的那个本我!
只有这样,一个人的灵魂才是完整的!
这个世间绝大多数人,心都是残缺的。就算他的刀已超然,心却依然有着无法察觉的桎梏。而一颗有着桎梏的心,根本不可能斩出无敌于天地的刀光!
所以絮蝶依旧翩翩萦绕,刻画出虚空神殿模糊的轮廓。那是香妃三生的琴音在风临战甲加持下,召唤而出的“忘川神殿”!
一根毫不起眼的扁担横击青濛;一把精致绝伦的刻刀点刻金耀;一柄清丽雅致的长剑斜刺黑腐!
扁担是那种扔在路边,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扁担;刻刀是那种绝对找不出第二把同样精致的刻刀;而清雅的长剑,就像秋阳下一抹淡然的山水!
不过扁担挑起的箩筐里,有着世间的绝味;刻刀的飞屑下,雕塑便有了灵魂;至于长剑,她的每次挥舞,都是一幅绝美的金秋画卷!
扁担、刻刀和长剑,近乎完美地同时击溃三道光门。只剩三道怒嚎,在这破碎的魔域边陲,不甘地消弭于风雪之后!
绝灭的刀光斩出,这是充满暴戾和怒愤的一刀。妖娆和圣洁在刀光中开始凋枯,开始磨灭!这是浪千重最后情志的一刀,是他真正直面内心最深处的一刀!
“风临战甲”如水退却,显露凋零桃花的娇弱。香妃明白,浪千重真正无敌于这个天地了;而她也终是从三世轮回中解脱了!桃花依旧会开颜,却不再为桃花凌渡等候的那个人!
“千重魔狱--血狱绝天斩。”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刀的绝灭,也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刀的超然!刀光过处,皆是血狱!就算是悬浮于虚冥的“忘川神殿”,也在刹那湮灭!
飞雪无影,冰寒消退。这破败的魔域边陲,除了无尽的炼狱之火和涌动的熔浆,再无一丝生命的气息!唯有比熔浆更为炽烈,开始莫名飘落的海棠花!
浪千重望尽虚空,似要找寻到海棠花的来处。只是除了依如从前的炽烈外,根本无所寻迹。就像香霏棠堰的那个女人,如火又如雾!
“你应该明白,是怎样的后果。”
“献祭的猎物如果反抗的话,自然会面对无情的屠戮!”
“那样的意义何在?”
风潇月沉默,或许他觉得这样的问题,本就没有答案。也或许这样的问题,度天拘和落照幽他们,已经给出了完美的答案!
悲壮总在绝望和不屈中,被真正定义。风潇月不知道是他们还是浪千重错了。但他很确定的是,在轮回的逆行中,他们绝不会后悔!
“‘离火之灵’终是归来,却没有杀你的必要了。”
“因为连这个‘离火神洲’都不复存在的时候,‘离火之灵’和路旁的瓦砾,其实没有什么分别。”
“是,但‘它们’需要,需要你活着。”
“需要你活着?”七月雪抚去风潇月鬓角的雪花。
“是。如果说曾经的‘离火之灵’是最好的养料,那现在就是最好的试验之品。”
“试验之品?”
“因为它们从来没见过‘神洲之灵’,以人的形态存在。”
“就像你一样。”
“是。”
极致魅惑的眼睛,尽是担忧。一个试验品必定比一只猎物的结局,要惨烈得多!风潇月明白,七夜雪也明白。
“浪千重为何不直接出手?”
“或许有人喜欢看猎物无谓的反抗;也或许有人需要试验品自然的生灭。”
一滴晶莹挂在眼角,忧伤中更增惊世魅惑。轻手拭去,却惹得两汪珠瀑,潸然直下!
“手还是那样冰凉!”女人的低语,俱是心酸。
风雪萧簌,灯火剪影。无言的宁静,往往都是为离别而准备的苦酒,辛辣中带着无法忘却的涩喉!
“一定要回去?”
“是,就像你一定要去‘荡兵城’。”
“我明白。”
“她走了?”
“是。”
一把精致绝伦的刻刀,在风雪的灯影下,开始仔细地雕刻着什么。刻刀的每一次挥动,都是灵韵的流淌。当最后一刀落下时,屋外的风雪开始欢舞,只是连风潇月都没有发觉,那欢舞中连绵的悲伤!
“给你,‘忘川神殿’之主所托。”
风潇月叹气,他似乎忘却了很多;甚至于一些重要到曾经用生命去守护过的东西。
从忘川归来后,风潇月一直在思索,一直在寻觅。但他的记忆中,有烽火饿殍的离火神洲;有离火之灵万年的悲壮;也有身入炼狱的锥心痛楚......;但他怎样都无法记起,那明明存在却永远感觉不到的久远羁绊!
三寸雕塑,散发出生命的气息。雕塑似乎是灵千索,但风潇月知道绝不会是。如果非要说一种相似的东西,那就是雕塑不经意间,散发的莫名悲伤!
飞雪淹没了风潇月。他没有发觉,当灵千索踏出屋外的那一刻,另一道娇弱身影也飘摇离去,就像风雪中孤零的桃花!
孤亭落晚,雪色无垠。一大一小两道丽影,时而传出阵阵笑语。笑声是清雅的,是那种能驱散身躯疲惫的清雅,就像沉浸在一幅金秋的山水画!
笑声是清灵的,是那种能涤洗灵魂伤痕的清灵,就像神泉仙露泽愈了千疮百孔的绪心!
“姐姐快看,潇月哥哥身后的飞雪,它们在哭泣!”
“因为他很悲伤!”
“悲伤是什么?”
“悲伤就像渡不过的大海,越不过的高山!”
“那哥哥为何不往回走?”
“因为他根本没有回头的路!”
世间本有很多路,有些人却只能选择宿命的那一条。世间本也没有炼狱,只是欲念一起,自成炼狱!而有的人是为打破这万千炼狱而生,所以就注定了他的悲伤和痛苦!
但没有人知道,如果打破了这世间的炼狱,那之后是不是他自己真正炼狱的开启?
“哥哥,给你!”
海棠花的火热,映出瑶箬苍白的小脸。可她还是把那枝海棠稳稳地放在了风潇月的手中。那是和香霏棠堰一样炽烈的海棠,让风潇月恍然间,似乎看到了那个女人的影子!
“这样哥哥就不会有悲伤了!”
怀中安稳沉睡的瑶箬,使得风潇月心底的怜惜,开始阵阵涟漪。
“她一直在等你,等着把海棠花给你。”
“我明白。”
“她只记得十里蚕园大战后的事情,除了这枝海棠花。”
“有的时候,忘却并不总是遗憾!”
“师兄……”
“我知道,师姐他们不会有事……”
秋青墨突然发觉眼前的男人和以前很不同了。离火神洲破败的天地,似乎只要有这道病态的身影屹立,就永远会存在下去!
“瑶箬似乎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因为离火神洲存在时,她就存在;离火神洲久远的悲伤,她也有,或许更多。只是除了战斗形态,她根本不会记得!”
“那瑶箬......”
“‘风临战甲’!”
每当离火神洲战乱四起时,就会有风临战甲的传说。每代离火之灵开启痛苦的轮回时,就有风临战甲浴血的传奇!
秋青墨突然明白了风潇月。忘却,的确不总是一件遗憾的事情!
瑶箬睡得很安然,至少她现在不会有悲伤;不会有那道病态背影后,飞雪的悲伤!
“香姬?”秋青墨忽然问道。
“瑶琴已断,飞絮无续。”
青墨不语。
“香妃。”女人回首,看向风潇月。
“你要带走瑶箬?”
“她本不该在这里,至少现在不该。”
“你……”
“十里蚕园,才是最适合她的。”
秋青墨抽紧的心,抑制不住翻滚的波澜。她明白,再次见到瑶箬的时候,或许这个世间,又会多出一个极致悲伤的人!只是对于瑶箬,那太过残忍!
选择遗忘,是因为灵魂不堪过往伤痛的重负;重拾悲忆,是因为灵魂从未背离不屈的使命。只是要亲手去揭开本已沉寂的道道血痕,去重历久远的悲伤和绝望,一定比沉坠炼狱要残忍和痛苦得多!
秋青墨不知道瑶箬真正觉醒过来后,会不会再度悲伤绝望。对于秋青墨来说,她更希望瑶箬一直是现在的样子,永远清灵无垢!
飞雪如絮,骤紧十里。没有人知道,这天地间的飞雪何时停止;也没有人知道这离火神洲的悲殇,还会不会延续!但秋青墨相信,这悲殇的背后,一定存在那丝从未绝断的希望!
她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条逆行的路途中,竭尽全力地活下去;直到希望来临的那一天!
就像那道被飞雪浸染的身影,虽然悲伤满腹,却步履愈发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