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灵子’都没有把握的事,这个世间实在太少。”黑幕荡震。
“不过就算他没有把握,但他要杀的人,也一定是一个死人了。”森绿的眼睛中,那种坚信,似乎比浪千重自己都要确信得多。
“是,就算他是魔域之主。”
“那就只能在死亡之前,继续他们没有完成的事情。”
“你确信?”
“一剑绝!”无情的剑气,是最肯定的回应。
断剑是黑幕蕴育的战灵,绝情阴冷;刀光是漠然回首的一念,诡秘超然!但它们没有预料中的惊天碰撞,因为断剑没有刺向浪千重,刀光也没有斩向绝一!
三道光门,在黑幕之后静浮虚空。
冷绝的剑光在光门前化为碎尘,就像飘起了黑色的雪花。而那虚空断裂处游走的刀光,正嘲弄着黑幕中那双森绿的眼睛,就像嘲弄着一条卑微的狗一样!
三道光门如三张恶魔之口,面对这破败的离火神洲,流淌出青濛、金耀和黑腐的涟漪。那是千万年来,从未断歇的贪婪涎液!
“曾经和你们一样。”浪千重的身影,自黑幕穿透而出。
“一样地不甘,不甘这离火神洲沦为供养的猎物。”
“一样地相信,相信这离火的天地,终归能够清明。”
浪千重的声音,突然有了不该有的悲伤。
“因为你看不到希望,你看到的,都是绝望。”绝一道。
“是,就像你们现在看到的,甚至没有看到的。”浪千重望向天涯尽头。
“什么时候开始的?”
“炼狱归来的时候。”
绝一不知道自己历经的一切,是不是炼狱。但他明白,能够让“万灵子”都看不到希望的炼狱,那绝非是人的意志能够抗拒得了的!
绝一忽然对浪千重有种莫名的感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种感觉是什么。
“你有了同情,你在同情我?”诡秘不再,只剩涩厉。
绝一笑了,只是他已经忘了该怎么去笑。对浪千重突来的愤怒,绝一也终于想起来,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一个残废对“离火九子”有了同情,那绝对是一件很荒谬的事情!更不用说,是曾经一条狗的同情了!
就像污秽不堪的黄白,溅污了高贵的灵魂!
“血狱绝天斩!”
魔刀依然凌厉绝灭,无坚不摧。只是再凌厉的魔刀,如果有了情绪,绝不会比一把锈迹斑驳的断剑,更为锋利!
刀光斩进黑幕,击起几许微弱的涟漪,刹那消弭殆尽。那不是浪千重的刀,更不是曾经可以割天裂地的刀!甚至没有人会去相信,那是浪千重斩出的魔刀!
斑驳的断剑从黑幕刺出,是缓慢的一剑,是无力的一剑。缓慢到一个孩童也可以轻易躲闪过去;无力到一个老妪也可以翻手接住。偏偏浪千重躲不了,更接不住!
血花溅起,就像香霏棠堰骤开的海棠。一样的炽烈无双,一样的动人心魄!浪千重都已经忘记,原来他和别人的血,是同样刺眼的鲜红,如同海棠垂丝般的鲜红!
痛楚对于浪千重来说,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他突然对这种痛楚,有了一种病态的眷恋。曾经泯灭的那些情志,从心底那丝细微的裂缝喷涌而出,转瞬海啸山呼!
一只颤抖的手,斩不出绝灭的刀光;一颗绪乱的心,也不会令人恐惧!所以浪千重败得很快,败得很突然。没有人能相信,浪千重就这样倒下了,倒在那把锈迹斑驳的断剑之下!
又一道淡红血灵,没入那具僵直的躯体。黑幕中那双森绿之眼,除了冰冷无情外,更多是决然后的悲凉!那是面对死亡,从无退却的悲凉!就像落照幽,就像度飞虹,就像截九忧……。
绝一忽然笑了,只是他的笑容,就和他曾经喝下的酒一样,一样的苦涩!
绝一并不知道三道光门后面存在着什么。他只是感知到,如果里面的东西出来了,那离火神洲,也将崩塌毁灭。
截九忧用生命剪断枷锁而成就的魔域之主,在这三道光门前,并不比那零星飘落的雪花,能强到哪里去!以至于绝一根本来不及多转一念,浪千重为何败得那样突然,那样莫名其妙!
绝一是悲哀的,因为魔域本是接引三道光门降临之地。不同于长洲圣殿,魔域更是降临之物,曾经血戮离火神洲的万恶屠刀!
绝一是也悲伤的,因为当他成为魔域之主时,才明白这千万年来,离火神洲也是一件被不断祭献的猎物!
真相的本来面目,往往是无比残忍的。庆幸的是,这一世的魔域之主,成了风潇月的朋友。那血屠神洲的轮回献祭,或许不会再那样血腥惨烈!
黑幕震荡,断剑鸣殇!冰寒天地间凝聚的巨大铁剑之影,是无情剑道的至高极境!与那簌簌飘落的雪花,连同离火神洲亘古的悲殇,一击绝往!
“一剑绝!”
风雪十里,无去无归无情剑;轮回百转,身残身灭身祭天!
当剑影于光门前溃灭时,绝一那断臂残腿,也缓缓消逝在飞雪的冰寒。没有任何意外,就像绝一看到的绝望,就像这魔域天幕被风雪瞬息浸没那般,无力又悲凉!
或许离火神洲,是一座久远破败的陵墓,但从来不缺少守墓之人。度天拘是、六尘大师是、落照幽和绝一,他们也是......
有守墓的人,自然也会有掘墓的人。就像长洲城主,就像端木高原,就像端木离量……
还有一种从守墓人变成了掘墓人的,比如浪千重……
悲伤和痛苦,卑劣和贪婪,苟且和不屈,交织成一幕又一幕的生死争斗;却从未有人能去评判它的对与错。
苟且的人认为要延续离火神洲的存在,就要顺从屈辱的规则;不屈的人却宁愿战血洒尽,天地俱灭,也要打破那强加于身的轮回宿命;所以离火神洲就在血雨腥风中,不断重复着她久远的殇痛!
而在这不断的争斗中,总会催生出一种人,一种超然于这个天地的人!
就像立在三道光门前,沉默不语的浪千重。不过浪千重不知道的是,在轮回的对面永远都有自己的影子,哪怕只是一个旁观者!
当玉指间的琴音化成飞絮的时候,绝灭的刀意便暂时归于了平静!
“你本不该来,更不该醒过来。”
“是。”
“你本是她,却也不再是她。”
“是……”
《海棠归》的琴音,一如当初香霏棠堰那般催人思归。只是漂泊的灵魂,寻不到归来之路。十指在琴弦上泣血飞舞,絮曲在飘雪中纷飞繁复!
紫怜悲鸣萧杀起,琴音宛转痴恨离!
“等你很久了。”
“或许是个错误的等待。”
“她终究还是选择了。”
“是,因为她一直都很明白。”
飞雪萧落,天地静默。
“你不会觉得,借用她的身体,就有了胜算?”
“当然不会,因为浪千重的刀,从来不会迟疑;就算在他曾经最在意的女人面前。”
“是。”
“你故意让绝一,一剑刺穿了你的心脏?”
“你明白?”
“只有这样,你身上的‘离火之灵’,才能回到它原本的地方。”
“只是可惜,他并没有活过来。”
“他会活过来。只是在他活过来前,有些不属于离火神洲的东西需要清扫,离火神洲污浊得实在太久了。”
“该叫你香妃,还是‘风临战甲’?”
琴声倏然停奏。那双桃花流转的眼睛里,早已没有了曾经的妖娆和圣洁,只有如火焰般的炽烈杀机!
绝美身躯,仙渺萦绕,被道道莲花般的神甲覆盖;如同一只从混沌破出的绝世青鸾!
落雪化莲,玉洁冰清天地净;紫怜化弦,五彩无双空自鸣!
“垂丝帘月--零落亦风临!”
海棠垂丝的剑意,化作飞絮的琴音。琴弦似剑,杀意成丝!只是剑意在绝灭的刀光中,顷刻消散!
瑶琴飞絮,第一弦断!
“垂丝帘月--邀月追花魂!”
琴音突转,青月高悬;漫天飞雪成指柔,一念魂伤犹自休!
“千重魔狱--血狱绝天斩。”
第二弦断。
“垂丝帘月--寸断天涯人!”
“千重魔狱--阴冥血影斩。”
再是伤情的海棠垂丝,终究敌不过炼狱魔刀的绝灭!
飞絮琴第三、第四弦断!
玉指独弦,是香妃最终的无奈和苦涩。虽然早已知道结局,却还是那样令人无比绝望!浪千重的魔刀,已不是这个世间任何东西和人,可以抵挡得了的了!
玉指浸血,独弦凄咽。一股几世纠缠的气息,自独弦猛然迸发。那是三世不甘的追逐,那是三生痴恨的等候!在这冰寒的天地间,终于到了纠缠的尽头!
“飞絮无影--琴痴絮恨三心蝶!”
第五弦断!
絮蝶一舞,奈何三驻;絮蝶再舞,痴恨何诉?絮蝶三舞,轮回无渡!
无论是香妃还是香姬,都泣血在飞絮琴的尘光里;无论是痴心还是妄恨,都了结在絮蝶翅舞的鲜红里!
魔刀,终是迟疑了。那是超越了一切的极尽落幕,已非人力所能掌控。就算是浪千重,就算他已经修得绝灭魔心,但他始终是一个人!
所以浪千重斩不到翩翩飞舞的絮蝶,也斩不断飞絮琴最后的凄切;更斩不灭三世纠缠的冥冥千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