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过的。早晨起来烧火,蹲在灶房门口喝粥,去学校,放学回来喂猪。天越来越冷了,田埂上的霜从薄变厚,踩上去从咯吱响变成咯吱咯吱响。课本从中间翻到后面,纸角卷了,用透明胶带粘着。
期末考之前那个周末,天晴了。
太阳出来,把地上的霜晒化了,泥地变成烂浆,踩上去黏脚。我蹲在灶房门口,拿树枝把鞋底的泥刮掉。泥还是软的,一撬就是一块。
阿嬷从灶房出来,看了我一眼:"考完就放假了?"
"嗯。"
她没再问,转身进去烧火。
刮干净了,树枝在地上划了一下。横,竖,撇,捺。一个"人"字。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这个字我现在会写了,站得住,两条腿分开,像一个人站在地上。
可刚上学那阵子,我什么都不会。林老师在黑板上写字,我盯着那些笔画,觉得它们在动。别的同学写完翻页,我还在描第一行。本子上全是橡皮擦过的印子,薄了,透了。
我的书是林老师给的。"上届学生留下的,"她说,"你先用着。"我接过书,翻到后面,老师已经教到第十课了。前面九课的生字和拼音全挤在一起,黑压压的。我一个字也读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把语文书带回家,蹲在灶房门口。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书页上,那些小蝌蚪一动不动。阿嬷走过来,看了一眼:"我不会。"她摇了摇头,进灶房了。
我蹲在地上拿树枝写拼音,写了aoe,又写了bpmf。天黑了,看不清,就用手摸着划。土是凉的。写到手指发麻,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到了学校,梅珍转过身来,把课本摊在我桌上。她挤过来和我坐在一张凳子上,肩膀抵着我的肩膀,热乎乎的。她指着拼音表一个一个地念:"a—o—e—i—u—ü—"
我跟着念。念到"ü",嘴唇噘不拢,腮帮子鼓起来,呼出来的气把书页吹翻了。水生一屁股坐到梅珍的凳子上,从前面扭过头来,学我的样子,把嘴巴咧得很大。
梅珍用两根手指捏住我的嘴唇,轻轻往里挤。"ü——"她说。"喔——"我的嘴巴不听使唤。"再试。""ü——"这次有一点点像了。
后来的几天,我都在学。b和d分不清,p和q也分不清。我盯着它们看,它们也盯着我看,看到最后两个一起变成了圆圈。水生有时候跑过来,趴在旁边看,念几个错的,又走了。我没谢他。
夜里我趴在床上,把拼音表放在枕头上,从a念到ü,下巴不自觉地往前伸。念到睡着,梦里还在噘嘴。
水生家里挂了拼音挂图,他dtnl念得比我顺。但他每次路过,只念几个给我听,念完就走,从不教我。我也不问他。
梅珍教我写"花"。草字头,下面一个"化"。我写了很多遍,草字头总是歪的,像两棵被风吹倒的草。梅珍说没事,多写写就好了。我没写好,但记住了。
考试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阿嬷还没起来,灶膛里没火,屋里冷冰冰的。我把棉袄穿好,背上书包。铅笔塞进侧边小口袋,糖纸也在口袋里,粘着一根头发,裂了一道口子。那根头发还粘在上面,一碰就断。我没去碰。
推开门,外面还是黑的。月亮挂在山丘上面,白白的一点,像阿妈指甲盖上的月牙。
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刚亮。梅珍站在操场上,看见我,跑过来。
"你怕不怕?"她问。
"不怕。"
"我怕,"她说,"考不好我爸会打我。"
她攥着我的手,手心湿湿的。水生也来了,站在不远处,脚蹭着地。他走过来,问:"春兰,三加四等于几?"
"七。"
"八加二呢?"
"十。"
他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点点头。还站着,又想问什么。梅珍拉我进教室,水生跟在后面,鞋底磨着地面,没再开口。
铃声响了。
林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试卷。她发下来,每人一张。
第一题是写字。林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我们照着写。第一个是"春"。我低下头,在田字格里写。撇,横,横,撇,捺,竖,横折,横,横,横。写完,看了看。三横一样长,"日"不大不小。我忽然想到,春天早就过了。"春"字写在冬天里,像一件穿不上的衣服。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写"家"。宝盖头下面,"豕"的脚站住了。第三个是"冬"。两点分开了,像两只脚踩在地上。
最后一题是看图写话。图上画着一个小女孩,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朵花。花还在开。冬天也有花吗?我不知道。书里也许有,但我还没读到那一页。我在线上写了“花开了”三个字。写“花”的时候,草字头还是歪的,中间的“化”挤在一边。我盯着它看,它也在盯着我。橡皮在口袋里,我不敢用。擦掉重写会把田字格擦糊,还会把纸擦破。只能让它歪着。我看着那个字,觉得它像我——站不稳,但还是站在那儿了。
数学第一题是看图写数。苹果五个,梨四个,桃子六个。我把数字写在田字格里,写"5"的时候肚子画得鼓鼓的,像水生说的勺子。
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指在桌面上摊开,又握成拳。以前每道题都要数一遍,数两遍。现在不用了。
第二题是十以内的加减法。3加4得7,6减2得4,5加5得10。
第三题填大于号小于号,嘴巴朝着大的那边张开。
第四题是11到20数的认识。一捆小棒是十,旁边散着三根,合起来十三。
第五题是二十以内进位加法。9加4,把9记心里,伸4根手指,数到13。8加3,数到11。9加8,把9记心里,伸出8根手指。10,11,12,13,14,15,16——手指不够了。我把大拇指弯了一下,假装那是第7根。17。可我忽然不确定了,大拇指算不算?我又数一遍,10,11,12,13,14,15,16,大拇指,17。还是17。写17。
写完了,我把铅笔放下。
梅珍回过头来:"写完了?"
"写完了。"
她笑了一下。我也笑了一下。
下课的时候,水生跑过来:"最后一道,9加8,你写的多少?"
"十七。"
"我写的也是十七!"他拍了一下手,声音很大。拍完才发觉大家都在看他,缩了缩脖子,咧嘴笑了一下。一颗门牙缺了,另一颗松了,露着一点白边。
中午放学,我背着书包走回家。阿嬷在灶房里烧火,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
"考完了?"她问。
"嗯。"
她把粥盛出来,端给我。
今天晚上,阿爸回来得比平时早。他看了我一眼:"考得怎么样?"
"还行。"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他没再问,坐下来吃饭。我也坐下,拿起筷子,没夹菜。阿爸吃得很响。我端起碗,把脸埋进去。粥的热气糊住眼睛。
《草房子》我早就还给秀萍姐了。有次课间的时候,我跑到三年级教室门口。秀萍姐坐在靠窗的位置,我站在窗下,把书举起来。她走出来。
"看完了?"
"没有。看不懂。只认得出几个字,还有里面的人。"
她接过书,翻了翻。
"你问过老师吗?"
"问过一点。"
我问过林老师。课间去办公室送作业本的时候,问她《草房子》是讲什么的。林老师说,讲的是一个小男孩的童年。他叫桑桑,爸爸是校长,住在学校里。书里有很多人,他认识的同学,教他的老师。
"他阿妈后来变成猪没有?"
林老师愣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没有。他阿妈一直是人。"
我站着,没动。作业本在手里,边角卷着,被我捏得更卷了。
"谢谢老师。"我说,转身走了。
夜里,我趴在床上,把枕头底下的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空空的。我写了"春",写了"家",写了"冬"。又写了一个"草"字——草字头,下面一个"早"。早是日加十。太阳出来,十根手指那么高。就是早晨。又写了一个"房"字。草房子,草和房应该在一起。可我写出来,户和方分家了,谁也不挨谁。我擦了,没再写。橡皮屑落在纸上,灰白色的,一小条一小条。我把它们吹掉,纸页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火光从门缝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我闭上眼睛。
明天不用上学,放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