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陈玄风站在青旅门口等车。天已经亮透了,街边的早餐摊冒出热气,油条在锅里翻滚,旁边有人蹲着吃馄饨。他没去吃,只买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靠在电线杆边上看着来往的车。
不到十分钟,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司机探出头:“陈先生?林总让我来接您。”
陈玄风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后排。车内干净,座椅是深灰色皮质的,有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司机递过一杯温水:“林总说您可能还没吃早饭,路上可以垫一下。”
他接过水杯,没说话。车子启动,往城南开去。
路上,司机开了口:“林总临时改了安排,不去总部大楼了,先去苏小姐那边。说是她那边事更急。”
陈玄风“嗯”了一声。他知道苏瑶,新闻里常看到的名字,年轻,刚拿奖,人气正高。林耀天昨天提了一嘴,说有个熟人推荐他帮忙看宅子,但没说是她。
车子驶入一片高档别墅区。道路宽阔,两旁种着整齐的樟树,每栋房子之间隔得远,外墙风格各异,有的现代极简,有的带欧式立柱。保安在门口登记了车牌,抬杆放行。
车停在一栋灰白色三层别墅前。大门外没有花坛,只有一块平整的灰色石板铺地,正中摆了个铜制香炉,空着。门框上方挂了块木牌,刻着“栖云居”三个字,字体流畅,但笔画收尾有些毛糙,像是匆忙刻的。
林耀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夹克,没打领带,神情比昨天严肃。见车停下,快步走过来拉开后门。
“路上顺利吧?”他问。
陈玄风下车,环视一圈:“地方不错,安静。”
“苏瑶买的这宅子,去年年底才交房。设计请的是国内有名的团队,整体风格是极简加现代中式,当时媒体还报道过。”林耀天边说边带路,“但她住进来三个月,状态一天不如一天。事业上新戏被撤档,代言丢了两个,拍广告时摔了一跤,脚踝扭伤。身体也差,失眠、头痛,体检又查不出问题。”
陈玄风听着,脚步没停。他先看了眼大门朝向——坐北朝南偏东十五度,不算大错,但门口那块石板太平,没起伏,加上香炉空置,明堂无聚意。
“她自己怀疑是风水?”
“不是。最开始是心理医生建议换个环境,后来她经纪人找人看过一次,说是‘气场不稳’,但说不出具体问题。我听说后,觉得还是得让懂的人来看看。”林耀天推开门,“你先看看客厅。”
屋里光线明亮。大面积落地窗,墙面是浅米色艺术漆,地面铺着哑光白瓷砖,反光很强。家具不多,一张长条灰色布艺沙发,一张玻璃茶几,正对门的墙上挂了面巨大的椭圆形镜子,几乎占满整面墙。
陈玄风进门后脚步顿了一下。
那面镜子正对着大门。
他没立刻说话,绕到侧面,从不同角度看了看镜面反射的路径。门外的光被镜子直接反弹回来,穿过客厅,在对面墙上形成一块强光斑。沙发摆在光斑边缘,人坐在那里,正好被反光晃眼。
“这镜子是谁定的?”他问。
“设计师的方案。”林耀天说,“说是能扩大视觉空间,显得屋子更大。”
“可它对着门。”
“有问题?”
“有。门是气口,镜子也是反气的物件。门开,气进来,撞上镜子,立刻被弹回去。气进不来,也出不去,叫‘镜冲门’。长期住的人容易心神不宁,注意力分散,做决定犹豫,夜里睡不安稳。”
林耀天皱眉:“就因为这个?”
“不止。”陈玄风走到楼梯口。楼梯是悬空式设计,台阶由金属架支撑,踩上去会有轻微震动。他抬头看拐角处的平台——转角九十度,但台阶数量是十三级。
“奇数台阶本不该是问题,但这里是主梯,连着卧室层。十三级,阳数过极,反而成滞。再加上金属结构导气太快,上下楼像被推着走,停不下来。住的人会感觉时间压着自己,喘不过气。”
林耀天没接话。他跟着陈玄风往里走,声音低了些:“你是说,这些设计……看着好,其实对人不好?”
“审美和实用是两回事。”陈玄风走到餐厅区域,看了眼厨房门的位置,“灶台背西,中午阳光直射,火气太旺。餐桌靠北墙,吃饭时背后无靠。这些细节累积起来,影响不小。”
林耀天搓了搓脸:“我们一直以为是她工作压力大。经纪人让她休息,换助理,调整行程,可情况没好转。”
正说着,二楼传来脚步声。两人抬头,看见苏瑶走了出来。
她穿着宽松的米色针织衫和白色长裤,脸上没怎么化妆,头发随意扎起,露出额头。眼睛有点肿,眼下有淡青色,但站姿挺直,笑容礼貌。
“林哥。”她声音轻,但清晰,“这位就是陈先生?”
陈玄风点头:“我是陈玄风。”
“听林总说您能看懂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走下楼梯,步伐稳,但右手扶着栏杆的时间比正常久了些,“我最近……确实感觉不太对劲。明明什么都有了,却总觉得缺一口气,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我能理解。”陈玄风说,“很多问题不在人,在环境。”
她点点头,看向客厅那面镜子:“那个……是不是有问题?之前没人说过。”
“是。”陈玄风指着镜面,“它正对大门,气流被挡在外面,屋里的气也散不出去。住久了,容易疲惫,反应变慢。”
苏瑶盯着镜子看了几秒,忽然说:“上次拍戏,导演喊卡,我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副导演回来说我眼神发直,像吓到了一样。”
陈玄风没接这话。他问:“我能看看书房和卧室吗?”
“当然。”她说,“你现在就可以去。我……我去楼上待会儿。”
她转身要上楼,走到一半又停下:“陈先生,如果真有问题,您一定要告诉我。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我会尽力查明原因。”
她点点头,继续往上走。高跟鞋踩在金属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耀天低声问:“你觉得问题严重吗?”
“现在只能说,布局上有不少忌讳。是不是全部原因,还得再看。”陈玄风往走廊深处走,“我要去书房看看。”
林耀天跟了几步,又停下:“我在客厅等你。有什么发现,咱们再谈。”
陈玄风点头,独自走向东侧走廊。门牌上写着“书房”二字,木匾是新挂的,钉子打得歪斜,左边那颗差点打裂了墙皮。
他推门进去。
房间比想象中小,约十二平米。一面墙是书柜,但书不多,大多是精装画册和剧本集。写字台靠窗,桌面整洁,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盏台灯、一个陶瓷笔筒。椅子是人体工学椅,但坐垫边缘已经塌陷。
他先看窗户——朝东,本该是采气的好方位,但窗外种了棵高大的玉兰树,枝叶紧贴玻璃,白天遮光,晚上风刮树叶拍窗。这种“树压窗”的格局,容易让人晨起昏沉,上午效率低下。
他又检查床头方向。虽然这是书房,但沙发床打开能睡人。而沙发床的靠背,正对着隔壁的卫生间墙。
卫生间的排水管夜间运行,声音闷,但持续。墙体内又有热水管,白天也会响。这种“背靠水房”的布局,主耗精神,易引发耳鸣、多梦。
他绕到书桌后,蹲下看插座位置。地上有三条电线从墙角引出,分别连着电脑、灯和充电器。三线并行,未分开走管,在风水上叫“缠龙”,主思绪混乱,做事易出疏漏。
他还注意到,门后角落摆了个小型空气净化器,开着,指示灯是红色的。
红光在暗处闪烁,像一只不闭的眼睛。
他站起身,没动任何东西。走出书房,站在走廊中间,回头看了一圈。
客厅的镜、楼梯的数、厨房的火、卧室的背靠墙、书房的树压窗、电线缠绕、红灯闪烁……每一处单独看都不算致命,但全凑在一起,就像一根根细线,慢慢勒紧呼吸。
他没下结论。
“还需要一些时间,单独走一遍宅子。”他对林耀天说。
林耀天坐在沙发上,点头:“你尽管看。钥匙我留给你,中午我不走远,电话随时通。”
陈玄风没再说话。他沿着走廊往主卧方向走去,手搭在门把手上,稍一用力,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