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城市还没完全醒透。
天边刚泛起灰白，高楼之间的缝隙里漏下几缕微光。街道上车流不多，但已经能听见远处地铁进站的声响。霓虹灯还亮着，有些招牌闪烁不定，像是没睡踏实的人，在梦里抽搐一下眼皮。陈玄风站在街口，背着一只深色帆布包，手里拎着一个装洗漱用品的塑料袋。他刚从城东一家十块钱一晚的青旅出来，准备找个便宜的早餐摊填饱肚子。
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整整齐齐卷到小臂中间，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黑色休闲裤熨得笔直，脚上的棕色皮鞋擦得很干净，鞋面反着一点晨光。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露出额头和那双沉静的眼睛。他个子高，身形偏瘦，站那儿不动的时候，像根立在风里的竹竿。
他沿着主街往前走，步伐不快也不慢。眼睛一直没闲着，扫过沿街的店铺、广告牌、门面台阶、绿化带的位置。他的目光会在某些地方多停几秒——比如某家银行门口的石狮子朝向不对，或是某栋写字楼外墙玻璃反光的角度太尖锐。这些细节普通人不会注意，但他看得清楚。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他停下脚步。眼前是一片新建的商务区，道路宽阔，地面铺着灰色花岗岩。正对面是一座银灰色的大楼，造型很特别，顶部收窄成一个锐角，远远看去像一把竖着插下来的刀。楼前有三级台阶，突然抬高，两侧种的树一边三棵，一边一棵，明显不对称。大楼正门对着马路斜前方的一座银行大厦，两栋建筑之间没有遮挡。
陈玄风盯着看了半分钟。他微微眯眼，顺着风来的方向感受了一下气流，又看了看早起行人走路的习惯路线。有人从这栋刀形楼出来，大多走得急，低着头，不太愿意停留。而银行那边进出的人虽然多，但脸上没什么精神，队伍排得长，却没人说话。
他在心里记下几个点：形煞冲射、气场偏移、人流受压。这种格局长期存在，会影响对面建筑里的事务运转。不是立刻出事，是慢慢耗。小事不断，决策失误，员工离职率上升，客户投诉变多。表面看是管理问题，其实是环境在悄悄施压。
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这儿的布局，绝非无意。”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没再多想。转身准备继续往前走，想找家包子铺坐下歇会儿。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下来。身材微胖，穿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西装，手腕上戴一块亮面手表。他抬头看了眼那栋刀形楼，又看了看陈玄风刚才站的位置，眉头皱了一下。
那人朝陈玄风走过来，脚步稳，声音不高：“年轻人，你看出了什么？”
陈玄风转过身，看着对方。来人五十岁上下，脸盘宽，眼神里有股久居上位的沉稳劲儿。他没慌，也没躲，平静地回了一句：“您是指那栋楼？”
“对。”
“外形如利剑，直指前方建筑。门前台阶突兀抬升，形成‘踏空’之势。两边绿植失衡，左强右弱，气流被引偏。再加上早晨东南风常吹，正好把煞气推过去。对面那家银行，最近是不是总有问题？”
对方脸色变了变。
“你是做什么的？”
“学过一点风水。”
“叫什么名字？”
“陈玄风。”
男人听了这个名字，眼神动了动。他沉默两秒，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点点头：“我听朋友提过你。说是老家出来的年轻风水师，懂行。我没见过你，今天一看，倒是不像瞎说。”
他说完，抬手示意旁边咖啡馆：“不如进去坐坐？我有点事想问问。”
陈玄风没立刻答应。他看了看那家店，玻璃门干净，里面已经有几个人在喝咖啡。位置靠街，安静，适合谈话。他点头：“可以。”
两人走进咖啡馆，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过来点单，陈玄风要了一杯热豆浆和两个素菜包。林耀天要了美式咖啡，加一份三明治。等餐上来之前，两人谁都没先开口。
林耀天先打破沉默：“我是林耀天，做地产和投资。最近公司有几个项目不太顺，团队也乱，本来以为是市场问题，后来有人提醒我，可能是办公环境的事。我就开始留意这方面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陈玄风：“你说的那个‘煞气’，真能影响做事？”
“不能说百分百，但有影响。人长期处在不舒服的环境里，反应会变迟钝，判断容易出错。就像屋里总有股怪味，闻久了不觉得，可客人一进来就皱眉。风水讲的是‘藏风聚气’，环境顺了，人心才稳。”
林耀天点点头：“有点道理。我们总部就在前面那栋银行大厦里，最近三个月换了两个部门主管，合同出了三次低级错误，连会议室的投影仪都坏了两次。维修的人查不出问题，可就是不好用。”
陈玄风听着，没打断。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耀天接着说，“你觉得是我信不信这些。我可以告诉你，我不全信，但我见过太多说不清的事。三年前我投一个商场，图纸没问题，专家都说能火，结果开业一年亏到底。后来请了个老师傅来看，说地下有旧坟没迁净，动了土气。我们重新做了祭祀和调整，第二年客流就上来了。所以我现在宁可信其有。”
他说完，直视陈玄风：“你既然能看出问题，能不能帮我看看？不只是这栋楼，还有我另外几个项目。如果真有问题，我想解决。”
陈玄风放下筷子，他已经吃完了包子，豆浆还剩一半。他看着林耀天，语气平稳：“我可以去看看。但要实地走一遍，不能光靠站外面看。”
“这个当然。”林耀天笑了，“我就怕你不接这种活。”
“我没固定工作单位，也没开事务所。目前一个人做事，接不接看情况。”
“报酬不是问题。”
“我不是为钱来的。”
林耀天一顿，重新打量他一眼。这年轻人话不多，态度也不迎合，可每句话都踩在点上。不像江湖骗子，也不像书呆子。他心里那点怀疑慢慢放下了。
“这样。”林耀天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抬头说，“我让助理安排，明天上午九点，先去总部大楼内部看看。如果你发现问题，我们再谈下一步。行吗？”
陈玄风点头：“可以。”
“地址发你手机。”
“我没本地号码。”
林耀天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让助理把地址和时间发到自己车上留的联系方式，回头说：“司机明天会去你住的地方接你。或者你现在住哪儿？方便的话，我让人给你安排个近点的酒店。”
“不用。”陈玄风说，“我知道怎么过去。”
林耀天没再坚持。他知道有些人讲究独立，不愿欠人情。他喝了口咖啡，看了看窗外那栋刀形楼，忽然问：“你说三月内会有风波，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趋势。就像天气预报说明天可能下雨，不代表一定下，也不代表马上下。但如果什么都不做，风险会越来越大。具体表现，可能是人事变动、资金周转困难，或者是重要合作破裂。不一定哪件事先来，但会有征兆。”
林耀天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上周一个大客户突然毁约，理由含糊。当时他以为是对方资金问题，现在想想，未必那么简单。
“你愿意接手，我很感谢。”他说，“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这份心意我记着。”
陈玄风只是点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主要是林耀天在问，陈玄风在答。问题都不深，都是些基础概念，比如“什么是明堂”“为什么门不能对电梯”。陈玄风回答得简洁清楚，不用术语堆砌，也不故弄玄虚。林耀天越听越觉得这人靠谱。
八点二十，林耀天看了眼表，起身：“我得去开会了。今天这事，先谢谢你肯谈。明天见。”
“明天见。”
他走出咖啡馆，上了车。车子启动前，他回头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陈玄风。那人还坐在原位，手里拿着空豆浆杯，望着窗外。神情平静，没有任何激动或期待的表现。
林耀天对司机说：“记一下这个人。以后凡是他说的话，认真听。”
车子开走。
陈玄风坐了一会儿，把杯子放进旁边的垃圾桶，背上帆布包，起身离开。他沿着原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稳了些。他知道，这是他在这座城市接到的第一个机会。不大，但真实。
他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阳光已经照满街道，城市彻底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