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开矿
一、账本·三万两
五月中旬,广济庄正厅。
账本摊在桌上,周济的汇报:“皇庄查赃,现银十三万两。给太后、皇后、陛下送去五万,皇庄再生产留五万,剩三万。”
苏墨白坐在对面,眉头拧成一团:“三万两?大人,光引水就要一万二。剩下的银子,招人、买工具、管吃喝——撑不过两个月。”
赵铁山也摇头:“矿上的活,不是人来了就能干的。工具要打,棚子要搭,粮食要备。哪样不要钱?”
沈砚之翻着账本,没抬头。他心里有一本账,比纸上的细:知味楼的钱不能动,那是公主和顾明湘的体己;怀恩侯的钱更不能碰,沾上了,以后他说不清是跟谁合伙。三万两,够了。不够的部分——他合上账本:“皇庄库房里还堆着东西。”
赵铁山愣了。
“粮食、布匹、工具、木料——抄家抄出来的,堆着也是堆着。”沈砚之看着他,“流民要吃饭,矿场要干活。两件事,并成一件。”
苏墨白的眼睛慢慢亮了:“以工代赈?”
沈砚之点头。
苏墨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大人这账,算得比周先生还精。”
周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算账这件事,你还不配跟我比。
二、折子·户部与工部
御书房。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沈砚之的折子。看完,递给王谨:“给户部、工部传阅。”
户部尚书周慎行接过来,看了一遍,脸色变了:“陛下,内府开矿,不合规制——”
皇帝没让他说完:“朕没问你合不合规制。朕问你,批不批。”
周慎行噎住了。不合规制是套话,批不批才是真话。他说不批,皇帝问为什么不批,他说不合规制,皇帝说规制是人定的——这话就没法接了。
工部尚书林孝先硬着头皮开口:“陛下,工部现在人手不够,经费也不足。这矿——”
皇帝笑了:“朕知道你们没钱。朕自己出。矿是皇庄的,钱是皇庄的,人不从工部调。朕只要你们一张批文。”
林孝先张了张嘴。这话没法接——接“好”是打自己脸,接“不好”是打皇帝脸。他选择了闭嘴。
周慎行还想挣扎:“陛下,此事事关重大,容臣等回去商议——”
皇帝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周卿,朕听说你在京城的绸缎庄,生意不错。”
周慎行的脸白了。
皇帝没看他,又看向林孝先:“林卿,你夫人在城南的胭脂铺,上个月进了批蜀地的胭脂,朕的妃子们都没用上。”
林孝先的腿软了。
皇帝放下茶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你们的铺子,交税了吗?”
殿内死寂。周慎行跪下去,林孝先也跟着跪下去。两人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砸在金砖上。
皇帝没让他们起来,也没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盏,慢慢喝茶。
这就是太祖说的“居安常怀警备”。你以为你是尚书,你说了算?朕让你跪,你就得跪。朕让你交税,你就得交。
周慎行咬了咬牙:“臣回去,就补。”
皇帝点头:“补多少?”
周慎行愣住。他哪知道该补多少?他那个绸缎庄,开了八年,一文税没交过。
皇帝替他算了:“八年,按规矩,连本带利,两万两。多了朕不要,少了一文,你自己补上。”
周慎行浑身发软。两万两,他拿得出来,但肉疼。
皇帝看向林孝先:“林卿,你家那个胭脂铺,五年,五千两。”
林孝先叩首:“臣领旨。”
皇帝摆了摆手:“下去吧。批文,明天送到。”
两人退出御书房。走到廊下,周慎行咬牙切齿:“沈砚之这个祸害!”
林孝先苦笑:“现在骂他有什么用?回去凑银子吧。”
三、批文·沈园工作室
批文送到沈园。
公主站在沈园中间那进院子的偏厅门口,推开门,愣住了。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青岩山、清溪渠、青岩河、矿脉位置,标得清清楚楚。舆图旁边是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行字:“引水工程”“矿层剥露”“生活区规划”“工期:三个月”。
屋子中间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是一座沙盘。
山是山,水是水,渠是渠。矿场的位置用灰白色的碎石铺出来,生活区用木片标出来——工房、厂房、住宅、仓库、学堂、食堂、茅房,每一块都插着小旗子。
赵令仪站在沙盘前,看了很久。她见过皇家的沙盘——那是打仗用的,标的是敌我阵地、山川险要。沈砚之这个沙盘,标的不是敌人,是活人住的地方。
秋禾跟在后面,小声说:“殿下,沈大人这是……”
赵令仪没说话。她蹲下来,看着生活区那块——学堂的小旗子插在最中间,比工房还大。
这个人,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下午,人齐了。
周济、夏莲、苏墨白、赵铁山、李敢、孙铁、赵纲、燕青,站了一屋子。苏墨白和赵铁山是第一次来,进门就愣住了。
苏墨白盯着沙盘,半天没动。他见过商号的账本、见过官府的舆图、见过匠人的图纸,但没见过这种东西——山是山,水是水,连茅房都标出来了。
赵铁山蹲下来,手指沿着那条渠慢慢划过去,停在水源地,又顺着渠划到矿场。他抬起头,看着沈砚之:“大人,这渠的位置,跟小人想的一模一样。”
沈砚之点头:“这是你的方案。你画的图,我让人做的沙盘。”
赵铁山愣住了。他画图的时候,只是随手在泥地上比划,没想到沈砚之当真了,还做成了沙盘。
公主站在旁边,看着苏墨白和赵铁山的样子,心里莫名地舒坦。她第一次见这沙盘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沈砚之敲了敲黑板:“说正事。”
所有人围过来。
“赵铁山,管引水工程和招人。”沈砚之指着沙盘上的渠,“从这儿到这儿,一个月打通。招人的事,以工代赈。流民来了,干活换粮食。不白给。”
赵铁山点头。
“苏墨白,管后勤。工人的衣食住行,你全包。”
苏墨白愣了:“大人,具体怎么管?”
沈砚之从案上拿出一叠纸,推到他面前。
第一张,住:流民中有家室的,给两间茅屋。五月天,遮风挡雨就行,但要防火。
第二张,衣:备两千套工作麻衣,生活单衣。皇庄能产一部分,剩下的——沈砚之看向公主:“殿下,内府和各家府上,能不能收些旧衣?”
公主点头:“我来办。”
第三张,鞋:草鞋、木底藤面鞋,两种样子。草鞋下地干活穿,藤面鞋平时穿。图样画得清清楚楚。
第四张,食:两干一稀,有肉汤。干的是杂粮饼子,稀的是粥。肉汤用骨头熬,不费肉,但补力气。
苏墨白翻着那叠纸,手开始抖。他见过黑心的矿主——给工人吃猪食、住窝棚、干活往死里使唤。沈砚之这哪是招矿工?这是养人。
赵铁山也凑过来看,看到“学堂”那一页,愣住了:“大人,还办学堂?”
沈砚之点头:“流民的孩子,不能在地里刨一辈子。认几个字,算几笔账,将来能当个伙计、账房,比挖矿强。”
赵铁山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爹是铁匠,他跟着打铁;他有孩子,还是打铁。不是因为不想读书,是读不起。
他抬起头,声音有点哑:“大人,小人代那些孩子,谢您了。”
沈砚之摇头:“不用谢。他们长大了,能干活了,矿上就有自己人了。”
公主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沈砚之安排那些事——住的地方、穿的衣服、吃的饭、孩子读书。她忽然想起一句话:这人不是在开矿,是在建一个镇子。
苏墨白也在想一件事。他算过账,沈砚之这一套下来,银子流水一样往外淌。三万两,撑不了多久。但他没说。因为沈砚之问都没问钱够不够。
散会后,众人往外走。苏墨白追上赵铁山,压低声音:“赵师傅,大人这一套,得花多少钱?”
赵铁山闷声道:“不知道。但大人说了,钱的事,不用我们操心。”
苏墨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也是。大人那种人,算账比周先生精。”
赵铁山也笑了:“所以他是大人,咱们不是。”
公主站在沙盘前,看着学堂,忽然伸手,把旗子扶正了一点。
沈砚之在后面收拾桌上的图纸,没抬头:“殿下觉得,这些安排怎么样?”
公主想了想:“你这不是开矿。你这是收破烂。”
沈砚之的手停了一下。
公主继续说:“流民、旧衣、茅屋、杂粮饼子——你收的都是别人不要的东西。”
沈砚之抬起头,看着她。
公主也看着他,忽然笑了:“但你知道吗,这些东西,到了你手里,就变成好东西了。”
沈砚之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殿下这是夸我?”
公主没回答,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那个学堂,多招几个女娃。”
沈砚之点头。
不是因为他有多重视读书,是因为——那些孩子,不能一辈子挖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