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漏出的那道光,落在走廊地砖上,像一道未说完的话。
敲门声很轻,三下,停顿,又一下。
我拉开门。陆承洲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个旧铁皮保温桶,肩头落着点夜风带下来的槐花碎。他没说话,把桶递过来,盖子一旋开,热豆浆的白气就冒了出来。
我接过,杯壁烫手,顺手往门框上一靠,脑袋轻轻一歪,搭在他肩膀上。他穿的是那件洗得发软的藏蓝工装,领口磨了边,味道是皂角混着一点晒过太阳的棉布香。我们谁都没动,也没说话。巷子那头传来孩子追跑的声音,纸飞机打着旋儿从墙头飞过,落在隔壁王家院里。一个老头坐在门口小凳上摇蒲扇,脚边放着收音机,正播着天气预报:“明天晴,南风二到三级。”早点摊的炉火刚点着,铁锅烧得发红,老板掀开蒸笼,包子的热气“轰”地腾起来,白茫茫一片。一对年轻男女并肩走过,女孩说:“你刚才踩我鞋了。”男孩笑:“那你穿那么亮的红鞋干嘛。”她推他一把,两人笑着跑远了。
我笑了下。
“笑什么?”他问。
“这日子,真好。”我说。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眼角有点细纹,是笑出来的。他没接话,只是抬手,把我耳侧一缕乱发别到后面。
我们沿着巷子慢慢走了一段,在街心公园的长椅坐下。路灯底下贴着一张新海报,印着“春季卫生宣传周”,排版规整,配图清朗。一个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路过,忽然停下,指着海报上的署名栏:“妈,这个‘晚’字是谁写的?”
母亲低头看了看,说:“以前有个很厉害的阿姨,办杂志教我们怎么穿衣打扮、怎么读书写字。好些年没见了。”
小女孩仰头:“她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母亲牵着她走了,边走边说,“但她教的事,咱们还在用呢。”
我听着,没动,也没出声。风吹过来,海报一角轻轻翻动。
陆承洲低声说:“你要是再出一本,肯定还能卖爆。”
我摇头:“我不想写了。”
他说:“我知道。”
我们对视一眼,都笑了。不是那种需要解释的笑,也不是为了掩饰什么,就是纯粹因为懂了对方,心里松快,嘴角自然往上提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他忽然站住,从衣兜里掏出一支钢笔。笔身有些磨痕,笔帽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苏”字——是我早年用的第一支英雄牌,后来不知怎么被他收走了。
“你说过,笔是你最硬的骨头。”他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平常事,“现在不用了,但我想替你收着。”
我接过,拿在手里看了看。笔杆凉,沉,有年头了。我轻轻打开包,把它放进去,然后说:“你收着吧,它配你。”
他没推辞,点点头,把手插回兜里。
快到家门口时,我停下来,转身望了一眼整条街。灯火通明,不喧哗,也不冷清。窗户里透出的光,有的亮着电视的蓝,有的映着饭桌的人影,还有的,像我家这样,灯一直亮着,等着一个人回来。
十九岁那年,我攥着黑板报的粉笔,满脑子只有一件事:逃出去。逃出厂门,逃开婚事,逃开他们说我“女娃读那么多书没用”的嘴脸。我想自由,可那时候的自由,是拼了命往前冲,是抢稿子、争版面、顶着压力也要把话说出来。
现在不一样了。
我不用逃了。
哪里都是我的路。
我推开门。屋里灯已经亮了,厨房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滋啦一声,蛋液滑进热油里。我走进去,看见灶台上摆着一碗刚炒好的蛋炒饭,金黄松散,葱花翠绿,上面还卧着一个溏心煎蛋。
他背对着我,正在洗勺子,头也不回地说:“你说想吃这个。”
我没说话,走到桌边坐下。
我伸手,从筷筒里接过筷子,稳稳放在面前。窗外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