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那天,紫霞山上热得连松鼠都不肯出窝。
蝉鸣从日出就开始响。不是一只两只,是成百上千只同时嘶鸣,声浪从松林深处涌出来,一浪叠一浪,灌进大殿敞开的大门里,连师父敲木鱼的声音都被淹了半边。松脂被晒化了,从松树干上的旧伤痕里渗出来,凝成半透明的珠子,远远看去像树在流泪。月寒潭扫阶时扫到一半,不得不停下来把粘在扫帚上的松脂抠掉。
道袍后背湿透了,月白色的布料贴在肩胛骨上,透出底下瘦削的轮廓。他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井边打了桶水,双手捧水泼在脸上。井水凉得扎骨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在锁骨窝里停了一下才往下流。他闭着眼站了片刻,水珠从睫毛上滴下来,在脚边青砖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明静痊愈了。崴伤的脚踝褪净了最后一块青黄色,走远路也不疼了。他大暑前一天就下了山,傍晚回来时挑着满满两麻袋东西——一袋是新晒的草药,黄芩、藿香、薄荷;另一袋是山下农户给的杂粮,麦仁和干豆子。有几个熟识的老挑夫见他好了,特意在懒板凳等他,说夏天山上蚊虫多,从自家地里摘了些驱蚊的艾草和苦蒿,捆成一把一把的塞进麻袋夹层里。他把两麻袋东西卸在灶房,仔细归置半天才出来,出了灶房就靠着廊柱坐下灌了整整一碗水。喝完一抹嘴,跟廊下的师兄弟们讲山下的见闻。
“滇军撤干净了。赤水渡口现在没有兵,船工说周西成在贵阳那边忙得很,没空管黔西。”他歇了口气,又说盐价跌下来了,虽然还没回到去年秋天的水平,但一斗米已经能换两斤盐了。懒板凳那边新开了家盐铺,老板是个从四川过来的商人,带着家眷在镇上租了间铺面,门口挂了个木牌写着“平价盐”。
“平价?”明真挑了下眉毛。
“就是比别家便宜一文。”明静把药渣从空碗里刮进簸箕,“便宜一文也是便宜。挑夫们排着队买,那个老板天天忙到天黑。”
令狐无尘坐在灶房门槛上,把刚巡山时踩进鞋里的土往外磕,磕完把布鞋套回脚上。那件灰布短衫洗了太多回,肘弯处磨出了一个小洞,他低头看了看,从明真的针线篮子里抽了根针线比划了两下,然后把针插回线团上。补衣服这个动作他还没学会。
月寒潭走进灶房,从药柜抽屉里翻出一个针线包。不是明真那个——是几年前明真给他缝袖口时用过的,塞在药柜第二层抽屉最深处。他找出来穿好针,把灰布短衫从令狐无尘手里接过去,就着灶房窗棂透进来的夕光,对着那个小洞补了两针。他补衣服的手法不熟练,针脚有点歪,但结实——歪归歪,他认认真真把线拉紧打了个死结,然后把衣服递回去。
“你还会这个。”令狐无尘接过去套上。
“……师兄教的。”月寒潭把针线包放回抽屉。明真从头到尾没往这边看,但他收针的时候听见明真在灶房外面极轻地笑了一声。
三伏天的正午,石阶晒得烫手。月寒潭把水壶从石墩上挪到廊下阴凉处,怕水被晒热了。挑夫们夏天路过时带来了自家的桃子李子,洗得干干净净搁在石墩上。不是给他的——是给“山上那壶水”的。有个老挑夫放下两个李子,说去年冬天他婆娘害病,下山买不起药,是观里的小道长义诊时免费把脉还送了芒硝。李子值不了几个钱,但婆娘非要他带——不带就不让出门。他把李子搁在石墩上就走了,连名字也没留。
月寒潭把桃子和李子收进灶房,洗干净切成小块,分给师兄们。明止劈完柴回来一口吃了三块,说甜。令狐无尘只拿了一块,嚼完了把桃核放在窗台上晾着,说以后种在后山。明真问他多久能长出来,他说不知道,大概要好几年。好几年就等好几年——反正又不走。
到了晚上暑气退了,师父在院子里铺了张草席,所有人都坐上去乘凉。山中夜晚凉快下来,松风从山谷里倒灌上来把蝉鸣压低,萤火虫在后山矮墙边飞成一串疏淡的绿光。明真熬了一锅绿豆汤——绿豆是明静从山下拿草药跟农户换的,不多,只够每人半碗,汤里搁了几颗野蜂蜜泡的枣子,甜味若有若无。月寒潭端了一碗递给师父。师父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我年轻时在龙门受过一次三伏天的戒。比这热,还没绿豆汤。你们现在比我有福气。”
弟子们难得听师父提往事,纷纷往前挪了挪。明虚端着碗,在夜色里慢慢说起他二十岁那年夏天在龙门受戒的事。戒期正赶上三伏,大殿里没有窗,几十个戒子跪在蒲团上一个时辰不能动。汗滴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监坛的道长挨个从面前走过去,走到他面前时看了他一眼——就看这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几十年后他坐在这座山上,窗外松针落了又落门开了又关,他仍然记得那一瞥的意思:站直了,别趴下。没说出来,比说出来还刻骨。
他说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萤火虫从后山飘过来一只,落在草席旁边振了两下翅又飞走。然后站起来说今晚就到这里,转身回了丹房。
院子里的人三三两两散了。明止把碗收走放进水盆里泡着,明静把剩下的绿豆汤端回灶房盖好,明真从廊下捡起掉落的针线放回篮子里,然后去插院门。门闩落下时发出木料嵌入槽口的声音,那两扇被战火熏过的旧门板现在安安稳稳合在一起,门缝里漏进来一丝夜风,吹得灶房窗台上那片晾着的桃核微微晃了晃。
月寒潭把扫帚从石狮旁边拿起来,检查了一下帚柄上的麻绳,紧了紧。然后走到院子里站定,抬头看向北麓方向。令狐无尘靠在后山矮墙上,竹筒搁在墙头,低头往下看——北坡那块被他撬松又加固的岩石还在原地,藤蔓绕得紧紧的,月光下像一头蹲着的石兽。他回头看见月寒潭站在院子里。隔着一道天井的距离,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他抬起手极轻地向那道白衣晃了一下竹筒,竹筒里的水荡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回响——不多不少,就是那句话: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