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缘篇】后记 肆
夜幕浓稠,平阳王府内点起烛火,沉重的紫檀木书架沿着墙壁延伸,像沉默的守卫,投下幢幢黑影。
窗外,几株老树的枝桠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影影绰绰,如同鬼魅起舞。
书房中央,宋栩独自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仿佛要与这沉郁夜色相融,面前的桌案空无一物,唯有他紧握的掌心。
——他还在等。
等这场悲剧的始作俑者。
脚步声由远及近,卫长寻推门而入,躬身禀告:“王爷,人带到了。”
很快,蓬莱寺住持,法号空尘,被两名侍卫押入堂内。
他袈裟凌乱,略显狼狈,但那双惯常慈和的眼睛里,此刻却强自镇定,甚至还带着些不易看破的倨傲。
“王爷万安。”空尘率先开口:
“贫僧乃奉命进京,为国祈福,不知王爷将贫僧‘请’来,所为何事?贫僧乃出家之人,更是蓬莱山……”
“住嘴,王爷还未问话,妖僧怎敢无礼?”卫长寻的声音不重,却带有千钧之力,瞬时掐断了住持的话头。
宋栩站起身,一步步走向空尘,玄色衣袍随着步伐曳出沉重的声响,他细细端详起眼前僧人,确认与画像上无异,冷声质问:
“云和城,陆昭昭,你可认得?”
住持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双手合十,痛心疾首般地回答道:
“阿弥陀佛,此女心魔深重,业障缠身,贫僧曾奉长公主之命,为她去除罪业,此女却冥顽不灵,竟用妖术伙同当地官府,逃出生天。”
他深吸一口气,又挂上了那副悲天悯人的面具:“长公主慈悲,不愿她等人为祸四方,已将其绞杀在云和城外,善哉善哉,王爷怎问起此事?”
“妖僧,死到临头还在胡诌。”
卫长寻上前一步,厉声呵斥。
空尘哪里见过这架势,当即跪倒在明晃晃的剑下瑟瑟发抖,大喊冤枉。
宋栩的心沉到了谷底。
鹤鸣城,那间简陋的竹庐里,那个同样背负着秘密的女子,在长久的静默后,终于下定决心,用破碎却坚定的语调,揭开了那个他未曾知晓的,血淋淋的过往:
“王爷可知,那蓬莱寺住持表面是得道高僧,背地里却是个疯子,他不知从何处得了本邪书,坚信昭昭的血能炼化入药,从而使这世上男女,永葆朱颜,为了讨好长公主和驸马,他与林青阳里应外合将昭昭困于蓬莱寺中折磨数日。”
“江大人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筋脉寸断,奄奄一息,宫中之人怕此事暴露,这才要对我等赶尽杀绝,若非江大人拼死相护,恐怕王爷,都没机会见到昭昭......”
回忆如毒蛇啃噬心脏。
此刻,他甚至希望林婉是骗他的。
他盯着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和尚,一字一句地审问道:
“严刑拷打,割脉取血,用这样的手段对付一个弱女子,便是你所说的去除罪业?本王倒是不知,朗朗乾坤,律法竟形同虚设,需你一介僧人来主持公道?况且,她那般良善的女子,何来罪孽深重?
分明是你为一己私欲行禽兽之举,还敢假借虚名来诓骗本王!”
空尘的脸色终于变了,表面的镇定碎裂,他像是被戳破了伪装,声音似宣泄般地陡然拔高:
“王爷既然知晓,合该明白,那不是拷打,是淬炼!贫僧是从上古残卷中悟得此道!书中明载,非常之人,需行非常之法!王爷莫急,世间定还有别的‘陆昭昭’,还请王爷给贫僧一些时日,贫僧定也能......定能为王爷炼出奇药......将功赎过,请王爷明鉴啊......”
宋栩听着这些谬论,只感觉胸腔里腾起汹涌的杀意。
此人无关蓬莱山,更非是有仙人指教,蓬莱寺盛名天下,内里本质却是邪魔歪道。
“本王不明白。”
他的话音平静得可怕,打断了住持几近癫狂的辩解:“不明白你们这些礼佛之人,为何心肠比修罗还狠毒。”
说罢,宋栩不想再见到那张令人作呕的脸,对着卫长寻轻轻挥手:
“本王今日就送你,带着你的邪术,去地狱里,好好参悟吧。”他转过身,声音冷硬如铁:“部将听令,此僧妖言惑众,草菅人命,即刻凌迟处死,锉骨扬灰,以儆效尤。”
空尘仰视着宋栩决绝的背影,才方知大祸临头,他栽倒在地,惊恐地瞪大双眼,求饶之声还未出口,便被侍卫堵口覆面,架着拖出院外。
书房内重归死寂。
宋栩走到窗边,夜风挟着凉意涌入,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月色下若隐若现,他负手而立,遥遥地,望向蓬莱山的方向。
那里,还有未挖尽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