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三天过去了。滇军没有来。上尉又派人送来一纸延期令，还是三天。
令狐无尘把那张纸翻过来看背面——空白的。他把纸折好还给传令兵。“你们上尉姓什么。”传令兵犹豫了一下，说了句“姓段”就转身走了。他把这个消息告诉师父时，明虚正在大殿里点香。香炉里的香灰早就刮干净了，现在用的是灶膛里的草木灰，香插上去歪了半边，明虚用手指扶正，说：“段。昭通段氏。滇军里姓段的多，昭通那边段家是大姓。”
“昭通人跑来黔西打仗，”令狐无尘靠在殿门上，竹筒在腰间磕了一下，“离家这么远，他也未必想待。”
第二个三天也过去了。山下还是没有动静。
赤水河对岸的帐篷又少了几顶。令狐无尘趴在石崖上数了两遍，确认不是眼花——滇军在收缩兵力，渡口那边的运兵船也不再频繁往来，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见一艘。他把这个消息带回来时，明真正在院子里晒草药。金银花铺在竹筛上，一朵一朵排得整整齐齐，被太阳晒得边缘微微卷起。明真听完没停手，只说：“他们拖不起了。”不是替山上高兴，是替那些在山下哨卡站岗的兵——春末夏初，赤水河谷开始闷热，蚊虫多，补给线拉得太长，拖一天就多一天消耗。滇军耗不起，段上尉的“三天又三天”只是用一个拖字诀把矛盾拖回山下——但山下的压力迟早会把他自己的脸色拖垮。
第三个三天。第九天，山上传来了消息——不是滇军送来的，是明静从山下带回来的。他崴伤的脚踝好得差不多了，可以扶着拐杖走一段平路，天刚亮就去了懒板凳那边探听消息，在镇上听到盐路上的挑夫都在说一件事：“赤水那边不打了。滇军往南走了——调去打广西了。”
明静把这个消息原原本本地讲给师父听。当天下午，令狐无尘从石崖上撤了回来。
没有人庆祝。明真把蒲团从墙角搬回大殿，一个一个放回原位。明止把斧子和磨刀石收回后院，又劈了一堆新柴——不是为了防兵，是灶房的柴真的用完了。明静把经书从麻袋里一本一本取出来，摆在窗台上吹风去潮。月寒潭把水壶重新端上山门石墩，水气混着松针味道往上飘，和去年秋天初遇那天一模一样。灶房里，明真蹲在盐罐前抓了抓头。“盐没剩多少了，柴倒是有的是。”月寒潭拿起明止今早新劈的松柴往灶膛里添了一根。“先把水温着。”
第九天傍晚，段上尉一个人上山了。
没带传令兵。没带公文包。灰布军装换成了深灰布衫，手枪没挎在腰上，军靴换成了一双旧布鞋。他站在山门口，石墩上的水壶还在冒热气。月寒潭从灶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碗，然后弯腰把碗放在石墩上。
上尉低头看着那碗水。“我给了你们三个三天。”
“嗯。”
“上头命令我征用这里。”上尉说，“命令今天到期。”
月寒潭没有说话，只是把碗往前推了推——碗沿是擦过的。
上尉端起碗喝了一口。是温水。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然后他用拇指擦了一下碗沿，双手把空碗递回去——那个动作做得有点生疏，不像挑夫和流民那样自然，但意思到了。他说部队今天就往南撤了，他下午也走。往上头报的是“道观因地势险峻不适宜作炮兵观察哨”，被记了一次失职，降了半级衔。他说降就降吧，反正他也不想在赤水河边再待一个夏天。说完转身往山下走。
月寒潭看着他的背影，开口问：“段上尉。你叫什么名字。”
上尉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段明远。”他的声音背对着山门传来，低了些，那条旧刀疤在晨光里偏了偏——是在笑。笑完了走下山去，没有再回头。
月寒潭把空碗拿进灶房，洗干净，放回原处。段明远的步子比上山时轻，旧布鞋踩在松针上几乎听不到声音，渐渐和山风混在一起，辨不分明了。远处赤水河上运兵船的汽笛响了一声，闷闷的，像个走了很远的人终于说了句再见。
那天下午，令狐无尘从北麓回来，翻过后墙落地时发现院子里多了一样东西。石墩上放着一个纸包，打开一看——是盐。白花花的井盐，足有拳头那么大一块。不是挑夫给的，不是明真赊的，不是观里的存货。他拿着纸包进灶房，放在灶台上。月寒潭看了一眼，抬头看他。
“哪来的。”
“石墩上。”令狐无尘把竹筒放在盐包旁边，在灶房门口蹲下来看月寒潭煎药。灶火照在他脸上，他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某个姓段的兵临走前搁的。他说降了半级衔，没说降了什么——可能就是降成了会给道士留盐的那种人。”他把竹筒晃了一下，水在里面轻轻荡了荡。
月寒潭从盐包上捏了一小撮盐，放进正在煎的汤药里，用筷子搅了搅。然后也捏了一小撮，洒进灶台上那壶温水里。盐粒在水里慢慢化开，没有声响。
“往后有盐了。喝完别擦碗沿，太淡。”他说。
令狐无尘低头笑了一声。灶房里只有煎药的咕嘟声，还有竹筒在腰间轻轻晃荡的回响。窗外松针落了满地，明天早上又是要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