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未到,苏牧已经站在了清算司总堂的门口。
总堂是一座黑色的巍峨大殿,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黑色石材砌成,据说在道庭建立之初就已经存在。殿前的台阶有九十九级,每一级都雕刻着繁复的符文,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
苏牧穿着一件新换的青色官袍,手里拿着昨夜整理好的资料——二十三份卷宗的摘要、七份新签的契约、以及一份关于不良资产重整方案的详细报告。
他今天,是来参加一场注定不会轻松的会议。
清算司第一会议室在总堂的三层,是一间宽敞的长方形厅堂。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青玉长桌,桌面平滑如镜,能映出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灵石吊灯的倒影。长桌两侧各摆着十二把雕花木椅,主位是一把更高的太师椅,椅背上刻着清算司的标识——一座被算盘环绕的黑色石碑。
苏牧走进会议室时,里面已经有了几个人。
坐在主位右侧第一个位置的,是一个五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面容端庄,两鬓微霜,穿着一身紫色的官袍。他的官袍上绣着三道金纹,比苏牧的青色官袍不知道高了多少级。
他是清算司副司长,周衡。
苏牧在清算司待了十年,见过周衡很多次。他知道这个人,老成持重,不苟言笑,做事滴水不漏。最关键的印象是——他和很多高层一样,看不上苏牧这种“只会算账”的人。
坐在周衡对面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官袍绣着两道金纹,面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叫钱仲,调任清算司财务处副处长已有三年,和苏牧算是同级,却从来没用正眼看过苏牧一次。
还有一个老者坐在主位左手边,须发皆白,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瞌睡。他的官袍上没有金纹,只有一个业力计算局的绿色标记。他是白泽——苏牧的“导师”,专程赶来看热闹的。
剩下几个空位,陆陆续续坐满了人。苏牧观察了一圈,大概有十二三个人,基本都是清算司各部门的负责人,清一色的紫袍金纹,个个表情严肃。
他自己挑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资料放在桌上,安静地等待会议开始。
辰时一到,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是一个年过六旬的老者,面容清瘦,双目有神,身穿一袭深紫色的官袍,上面绣着五道金纹。他脚步稳健,每一步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清算司司长,韩千秋。
所有人同时起身。
“坐。”韩千秋只说了一个字,在主位落座。
众人重新坐下,会议正式开始。
韩千秋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的苏牧身上。
“今天是有什么特殊事情?需要专门开一次部门工作汇报?”韩千秋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周衡起身,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司长,今天的会议主要有三个议程。”他翻开文书,“第一,关于清算司各部门本季度的工作评估。第二,关于新成立的不良资产重整部门的业绩考核。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苏牧一眼。
“关于该部门是否应该继续保留的问题。”
苏牧心里冷笑了一声。
来了。
韩千秋点了点头:“开始吧。”
第一个议程进行得很快。各部门依次汇报本季度的工作情况——处理的案件数量、回收的债务总额、考核指标的完成率。苏牧听着这些数据,心里默默记下。
清算司一共有十二个部门,本季度总共处理了大大小小三千多起案件,回收功德一万八千点。平均下来,每个部门回收一千五百功德。
这个数字并不算多。
韩千秋听完汇报,没有做任何评价,只是点了头,然后看向周衡:“继续吧。”
周衡清了清嗓子:“关于不良资产重整部门,该部门五年前建立,建立之初的职责是处理那些‘无法通过正常程序处置的债务人’。但坦白说,五年以来,该部门接手的案件数量为零。这期间,之前的三任负责人都因故被调离,这一次上任的新负责人是九品清算员苏牧,上任时间——四天前。”
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声。
“周副司长说得客气了。”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是钱仲,“这个部门五年没有出过业绩,历任负责人都把它当做养老的地方。现在财政压力这么大,每年要花费数千功德维持一个毫无产出的部门,这不是浪费是什么?”
苏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钱仲。
钱仲继续说:“我建议裁撤这个部门,将它的职能并入财务处。这样既可以节省开支,也可以提高效率。”
会议桌上顿时安静了片刻。然后,许多人纷纷点头。
“钱副处长说得有道理。那个部门确实没什么存在必要。”
“五年零案件,零回款,这个数据确实说不过去。”
“当初设立这个部门就是错误的决定——那些负债累累的散修,本来就是没有任何回收价值的。把资源浪费在他们身上,不如集中力量处理那些有价值的大案要案。”
苏牧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手指在桌上轻叩,发出细微的声响。
忽然,主位上的韩千秋开口了。
“苏牧。”
苏牧抬起头。
“你是新任的不良资产重整部门负责人,你有什么想说的?”
苏牧站起身,先向韩千秋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看向在座的众人。
“各位说得都有道理。”他语气平静,“确实,这个部门在过去五年里没有任何业绩。确实,那些被判定为‘不良资产’的散修,在系统的眼里已经没有任何价值。确实,这个部门看起来很像是——浪费资源。”
他顿了顿。
“但过去是过去,不代表将来。”
他开始扳着手指:“四天前,我走马上任。三天前,我完成了对过去十年全部三百四十一份卷宗的审阅。两天前,我从中筛选出二十三名有重整价值的债务人。昨天,我走访了其中七个,和他们签订了债务重整契约。”
“这七个人,债务总额合计三千一百功德。按照我的重整方案,他们在三至五年内,将全部还清债务。不仅如此,他们还将在未来的二十年里,成为天道银行的稳定客户,预计可创造收益两万功德以上。”
他拿出一叠契约放在桌上。
“这是他们签过的契约。”
会议室里顿时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桌上那七份契约。
几秒钟后,有人忽然笑了一声。
是钱仲。
“苏兄,开什么玩笑?三千一百功德的债务总额,三到五年还清?他们要有这个能力,还会被列为不良资产?”
“他们确实没有这个能力,”苏牧说,“但他们有一些值钱的东西,是系统没有算进去的。寿命、技能、故事——这些不可量化的资产,在系统的算法里是看不见的。但在我这里,他们是可量化的。”
钱仲蹙眉:“寿命?”
“举个例子。”苏牧说,“一个被判定为‘不良资产’的散修,他的资产端已经被系统质押殆尽,但系统没有把‘预期寿命’视为资产。如果他还有一百年可活,这一百年里他可以通过劳动创造价值,这种能力就是一种‘未来现金流’。而我有办法以这种‘未来现金流’作为抵押,要求天道银行对其进行展期——让他在更长的时间里慢慢还款。”
“这不对吧。”另一人打断他,“天道银行的标准条约里,从来没有‘预期寿命’这个抵押选项。”
“条约里也没有‘强制清算’,但清算司就存在。”苏牧回答得很直接,“我们清算司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这个世界有无数种无法被标准规则覆盖的特殊情况。如果有人欠了一笔功德,濒临破产却又有一技之长——给他一条活路,让他慢慢还,比直接把他抹杀更好。那样至少还能收回一些功德。”
会议室里响起了交头接耳的声音。
不少人开始思考苏牧的话。
但钱仲显然不服气,他挑眉道:“但这和强制清算有什么关系?你今天能签下七份契约,就不代表明天能签下七十份。这种效率,你怎么养活一个部门?”
“你可能想多了。”苏牧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冷淡,“七天之内,我就会签下二十三份契约。而一个月之内,我会让这个部门实现盈利。如果做不到,甘愿接受任何处理。”
“年轻人,别说大话!”
“是吗?那我想问一下钱大人,你认为这个部门应该裁撤的最核心理由是什么?”
钱仲冷笑:“当然是它不赚钱。”
“它确实不赚钱,但它能省钱。”苏牧不紧不慢地说,“我翻阅了过去十年的档案,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数据——在三百四十一份不良资产卷宗中,至少有四十个人的债务人,现在已经过了结算日。也就是说,他们已经被抹杀了。”
“抹杀,意味着天道银行彻底损失了这笔功德——再也收不回来了。按照他们平均负债额度五百功德计算,四十个人就是两万功德。”
“如果其中有一半的人,我愿意在他们破产之前就主动介入,为他们设计债务重整方案,帮他们重新走出困境——那两万功德,就能被收回相当一部分。”
“所以,这个部门的存在意义,从来就不是盈利,而是止损。”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顿。
“换个比喻。如果你借给别人五百功德,他破产了、死了,你还能要回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周衡咳了一声:“苏牧说得有一定道理。但前提是,他真的能把这些不良资产转化成可回收资产。”
“他已经做了。”一直沉默的长桌末端忽然有个声音响起。
苏牧转头看去,不由一怔——说话的人,是沈清月。
她穿着一身紫色官袍,从会议室的侧门走进来,对着韩千秋微微颔首,然后走到桌前。
“前天苏牧帮我清算了一笔不良资产。那是个女散修,负债八百功德,已经半疯,系统判定她没有任何回收价值。但苏牧为她设计了一套全新的债务方案——把她的经历变成一个可以在坊市巡讲的案例,由我支付五千功德买下她的故事版权。现在,她不仅还清了所有债务,还以‘天道银行成功翻身的典范’的身份,开始了巡讲。”
沈清月看着周衡:“这笔交易,天道银行什么都没有损失,反而赚足了好名声。你不觉得这比抹杀她要划算得多?”
周衡沉默了。
钱仲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韩千秋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开口:“苏牧。”
苏牧转向他。
“一个月的时间。如果你能在这个月内,完成至少十五件不良资产重整案例,并且实现至少三千功德的回款,这个部门就保留下来。”
苏牧点头。
“但如果完不成——”
“我知道。”苏牧打断了韩千秋的话,“我自己离职。”
韩千秋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好。”
会议结束。
走出会议室时,苏牧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
白泽跟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茶。
“你小子,差点被赶走。”白泽说。
“意料之中。”苏牧头也不回,“我干掉了一个渡劫期修士,三长老的人不会放过我。这场会议,就是他们安排的。”
“那你还敢这么强硬?”
“因为我确实能做出业绩。”苏牧停下脚步,转过身,“那个部门五年零案件,是因为之前的负责人都把它当成了养老的地方。我不是他们。我看见了他们看不见的东西——那些被系统判定为‘不良’的人,只是被放错了位置。”
“导师,你知道吗?在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一个绝望的人。但你给他一根救命稻草,他就会把命给你。”
“而我,就是那根稻草。”
白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把茶杯放在桌上,“那我就等着看,你这根稻草能钓起多少条大鱼。”
苏牧转身离开,刚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
他看见了一个人。
陆清鸢站在走廊的另一端,背靠着墙壁,双臂环抱,表情里带着一丝玩味。
“恭喜,苏大人。”她说,“这么快就赢了第一局。”
苏牧向她走过去:“谢谢。”
“你应该谢谢沈清月。是她主动来的,我提前通知她的。而且韩司长其实看得更清楚——你这种能完成七份契约的效率,他需要一个记录来堵住别人的嘴。砍掉你,并不划算。”
苏牧脚步一顿:“所以你之前给我的情报,也在这里帮了一手。”
陆清鸢没有回答,而是问:“剩下的十六个目标,什么时候签?”
“三天之内。”
“太慢了。”
苏牧挑眉。
“钱仲的背后,是三长老。你今天赢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你签下七份契约这件事,马上就会传入三长老的耳中。到那时,他就会知道你擅长做什么——这之后,你每找一个散修签约,都可能被他提前破坏。”
“所以,你需要快。”陆清鸢的声音很冷静,“别按照规矩一个个上门,要集中签约。用三天,把所有目标都搞定。”
苏牧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
“明白。”
他转身,朝档案室走去。
陆清鸢在他身后,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这个家伙,比我想象的更有趣。”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