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滇军没来。第五天也没来。第六天。第七天。山下的哨卡还在,赤水河对岸的帐篷却越来越少,不是撤走了,是转移了。令狐无尘趴在石崖上观察了大半天,回来时面色比出去时更沉。“渡口又卸了四十个兵,往懒板凳去了。懒板凳离紫霞山十五里——急行军半个时辰就到。”
月寒潭正在碾药,碾轮推了一半停下来。半个月前络腮胡子走的那条路就是往懒板凳去的。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从懒板凳到先天观山脚,再从山脚到山门,轻装步兵用不了半个时辰。
“不是今天。”令狐无尘把竹筒放在灶台上,“但不会太久了。”
四月二十六,限期已过十天。滇军没有派兵上山接管,也没有再派人来谈判。山下哨卡照常轮岗,渡口照常运兵,一切看起来和之前一样。但令狐无尘觉得不对劲。他在赤水码头混过,知道军队行事的规矩——限期到了不执行也不延期的,通常不是忘了,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比如等主力到位、等包围圈合拢、等山上的人放松警惕自己垮掉。他把这个判断跟师父说了,明虚听完只回了一句:“他不来,我们照常。”
四月二十八,天还没亮,月寒潭照常起床扫阶。帚柄划过石面的声音和每一天一样——不快不慢,不轻不重。松针上凝着春末的露水,扫起来沙沙的,混着泥土和松脂的气味。他扫到一半,停了。不是听到什么——是感觉到了。一种从脚底石板传上来的震颤,极轻,极密,像是很多双脚同时踩在远处的山道上。松鼠从松树上跳下来蹲在第三级台阶上,歪头看了他片刻,然后忽然窜进松林不见了。
他直起腰,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转身看向山门外的松林。
脚步声从山道下方传来。不是一个人的,不是溃兵那种零落的步子,是整整齐齐的行军队列——军靴踩在石板路上,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松林里有鸟群惊飞,黑压压一片从树冠上腾起来,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绕了两圈然后往南散了。月寒潭站在山门口,看着那两扇还开着的木门。
他们来了。
第一个出现在山道转弯处的是一面旗。滇军的旗,灰底红字,旗手扛在肩上,旗角被晨风吹得微微卷起。旗手身后是两列步兵,灰布军装,皮革腰带,步枪扛在肩上,刺刀在晨光里闪着冷白色的光。队伍排得很长,从山道转弯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松林深处,粗略目测不下六十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上次那个瘦长脸的上尉,嘴角刀疤被晨光拉成一道斜斜的阴影。他旁边多了一个人——一个没穿军装的人。藏蓝绸衫,金丝眼镜,手里提着公文包,大概是个文职。
月寒潭没有动。
大殿里,明真正在收拾蒲团。他把蒲团一个一个摞起来靠在墙角,摞到最后一个时手停了一下——那是月寒潭跪了三年的蒲团,边缘磨得发白,中间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凹痕,是膝盖的形状。他把这个蒲团放在最上面,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止从后院进来,手里还握着斧子,斧刃上粘着一小片松木屑。明真看了他一眼,他慢慢把斧子放在门后,斧柄靠墙,不声不响。明静站在廊下,手里端着空药碗——刚收的,还来不及放进灶房。他也没有放下碗,就那么端在手里,站在廊柱旁边。师父从大殿里走出来,腰间丝绦系得比平时紧,他走到山门口,站在月寒潭前面半步的位置。没有拿任何兵器,也没有拿那本翻到“上善若水”的经书。他只是把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在那里。
令狐无尘靠在灶房门框上,透过灶房的窗棂看着山门外的动静。他的手按在腰间短刀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刃还没出鞘。竹筒挂在腰间,晃了一下磕在胯骨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磕在胯骨上的竹筒,用左手按住它,然后拇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不长不短的节奏,像是心跳。
军队在山门前停下了。旗手往旁边退开,上尉走上前。他没有摘下军帽,也没有拿公文。看了一眼明虚,然后往大殿里扫了一眼——廊下空荡荡的,蒲团摞在墙角,经书不见了,药柜敞着门里面空空如也,连香炉里的香灰都被刮干净了。这些东西走了十天了——从限期到期那天起就开始搬,能藏的都藏了,不能藏的就留在原处,反正也带不走。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明虚脸上。
“老道长,十天前我来通知过。你们没有走。”
“是。”明虚的声音很平。
“现在走还来得及。”上尉说,“两个时辰,收拾东西,下山。我们不拦。”
“山上是我们的道场,”明虚说,“我们不走。”
上尉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腰间的皮带扣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侧身跟旁边那个藏蓝绸衫低声交换了几句话。那人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按规程办”,然后就退到队伍后面去了。上尉转回来,语气比十天前更公事公办,但也更硬了——十天前还有商量的余地,现在没有了。
“按规定,拒交征用者,以妨碍军务处置。”他抬起一只手,身后的士兵齐刷刷摘下步枪,枪托砸在地上,啪的一声在松林里回荡了很久,“最后问一遍——走,还是不走。”
明虚没有回答。他没有看上尉,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已经亮了,月亮还挂在山脊上。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把它们从袖口里伸出来,掌心朝下平举在前。不是投降,是坦然。
“贫道今年五十有六,在这座山上住了大半辈子,跟着我师父,还有你们脚下踩着的青砖,是明初土司杨斌修先天观时铺的。他当年弃官入道时说过一句话——‘未修仙道,先修人道’。我们这些做道士的,没学会打仗,只学会了给人端碗水。”他转向上尉,声音不高,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山门开着,水在灶上温着。你们要征用,我们拦不住。但这个道观里的人——不会走。”
院儿里沉默了几秒。然后月寒潭从师父身后走出来,站在师父右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扫帚从石狮旁边重新拿起来,像往常一样弯腰扫石阶。松针刚扫过,又落了几片新的,他把它们拢到石狮底座旁边,堆成一小堆。然后他直起腰,把扫帚靠回石狮旁边。
明真从大殿里走出来,站在师父左边。接着是明止,把斧子搁在门后走出来,站到明真旁边。然后是明静,还端着那个空药碗,碗底没倒干净的药渣沿着碗壁淌下来一滴落在他虎口上,但他也没擦,走到明止旁边站定。五个道士,一排站在山门口。
令狐无尘从灶房里走出来。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走到月寒潭旁边。没有说话,没有靠得很近——就是站到了那个小道士旁边。和他说好的一样:不站前面,不站后面。
上尉看着这排人。那个藏蓝绸衫的文书还在等他下命令,但他迟迟没有举手。他盯着明虚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到那个还在扫地的年轻道士身上,移到那个端着空药碗把药渣滴在虎口上也没察觉的明静身上,移到那个劈了三天柴把斧子放在门后的明止身上,移到那个不穿道袍、腰间挂着竹筒的藏青长衫身上——那个人站的位置不是道士的队列,但他站得比任何卫兵都稳。
上尉把手放下了。
“给他们三天。撤。”说完转身往山下走。文书在后面小跑了两步,压低声音想说什么,上尉头也没回地扔下一句“我说的,三天就三天”。军靴踩在石阶上的声音从整整齐齐变成了稀稀落落,然后是松针被踩碎的细响,然后是山风吹过松林。六十个士兵跟着他下山了。旗手走在最后,滇军的灰红旗帜在松林里闪了几下,消失在山道转弯处。
山门口又安静了。月寒潭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看着那些灰色背影消失在松林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扫阶的时候手一直没有抖,现在开始抖了。
“他为什么又给了三天。”明真低声问。
“因为他不知道拿我们怎么办。”令狐无尘靠在石狮上,把竹筒晃了一下,“杀又不能杀——杀了就是烧观,烧观传出去,这一带的百姓都知道滇军烧了一座给流民温水的道观。不杀又不走——不走他自己交不了差。”他把竹筒塞子拧开喝了一口水,擦了擦筒沿,“所以他给了三天,等我们改主意。或者等他自己先改主意。”
师父转过身来,对着众人整了整被晨风吹乱的衣袖,说:“灶上水还温着,别浪费了。大家喝口水,该扫阶的扫阶,该劈柴的劈柴。”
月寒潭端起石墩上的水壶,给每个人倒了一碗水。轮到令狐无尘时碗不够了,他把自己的碗递过去。令狐无尘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这水怎么比平时淡。”
“盐没了。”月寒潭说。那半块挑夫送的岩盐,春瘟时用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伤兵走之前全化在粥里了。明真说盐没了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令狐无尘端着碗,对着晨曦喝完最后一口。他把碗翻过来底朝天搁在石墩上,把竹筒挂在腰间,紧了紧绳子。竹筒晃了一下,水在里面荡出一声极轻极闷的响。淡是淡了点,凑合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