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上午，山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队人的——军靴踩在石板路上，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在用脚步宣告“我们是正规军”。月寒潭正在前院扫地，帚柄停在石阶上。他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走到山门口。
门外站着五个滇军士兵。灰布军装，皮革腰带，领头的肩章上缀着上尉衔。那人三十来岁，瘦长脸，颧骨很高，嘴角有一道旧刀疤把嘴唇拉得微微歪向左边。他背后四名士兵排成两列，个个荷枪实弹。上尉摘下军帽夹在腋下，冲月寒潭点了点头，态度不算蛮横，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滇军第三师侦察连。奉命征用贵观作为前沿观察哨。”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纸公文递过来，纸张雪白，盖着滇军的关防大印，“请道长配合。”
月寒潭没有接那张纸。他站在山门口，一只手还握着扫帚柄，扫帚靠在石狮旁边——这个位置他每天扫完阶都会放，放了好几年，帚柄嵌进石狮底座那道裂缝的角度从没变过。他说：“这里是道观。”
“我知道。”上尉把公文收回去，语气依然客气，“军事需要。征用期间观内人员可以留在原处，但不得出入山门。你们的粮食物资我们会酌情补给——当然，如果道长愿意主动让出来，我们可以安排你们下山。”
“下山去哪里。”
“赤水镇上有收容所。”
“赤水镇离这里二十里。你们在赤水镇打了半个月。”月寒潭看着上尉，那双平时只盯着药方和松针的眼睛此刻没有躲闪，“那里现在还有完整的房子吗。”
上尉嘴角那道刀疤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道长，我不是来跟你讲道理的。我是来执行命令的。”他把公文重新装回公文包，动作很慢，扣上搭扣时发出极清脆的一声响，“三天。给你们三天时间准备。三天后我们来接管。”
他说完转身要走，军靴在石板上磕出极响的一声。
“等一下。”月寒潭说。
上尉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大殿里有伤兵。是你们的伤兵。周西成的溃兵退到山上时留下的，高烧的退了，断腿的还在养。你们要征用道观——这些伤兵怎么办。”月寒潭站在石阶上，他的道袍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袖口那块洗不掉的墨渍在日光下格外显眼。
上尉站了片刻，转过身来。这次他没有拿公文。“溃兵多少人。”
“十一个。有三个已经能走路了，八个还躺在大殿里。”
“黔军的兵，我管不了。”
“那你管什么。”
上尉盯着月寒潭。月寒潭也看着他。山门口的风吹过松林，松针簌簌地落，有几片落在上尉的肩章上，他没有拍。他在这个年轻道士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他在战场上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无畏。无畏他见得多了，新兵上阵前都无畏，打两仗就没了。这个人不是无畏，是一种完全不计算得失的平静。他不像在跟一个拿枪的人说话，像在跟一个病人说话——你说你有权征用这里，但你说得不对，所以我告诉你哪里不对。就像纠正抄经抄错的字。
沉默了很长时间。上尉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歪斜的嘴角压下来，那条旧刀疤也跟着往下弯了半寸。“三天。伤兵我们不管，但也不会为难。你们自己解决。”他转身走了，军靴踩在石阶上，每一步都很重，但没有再回头。
月寒潭站在山门口，看着那五个灰布军装的身影消失在松林尽头。他把扫帚从石狮旁边拿起来，继续扫剩下那半截石阶。扫完他把扫帚放回去，弯腰把被军靴踩碎的松针一片一片捡起来扔到树根底下，然后转身回大殿。
大殿里，伤兵们有的躺在草席上，有的靠着柱子坐着。络腮胡子老兵正用一块磨刀石磨他的刺刀，刀锋在石面上来回拉动，声音干涩而单调。月寒潭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三天后滇军来接管山门。你们走不走。”
络腮胡子手里的磨刀石停了。他干了件所有伤兵都会干的事——低头看自己的腿。左小腿上还缠着绷带，残存的冻疮结了一层淡红色的新肉，能走路了，但跑不了。他旁边那个被月寒潭擦过脸的年轻小兵正在给另一个伤兵喂水，听见这话放下了碗，绷带还缠在额头上，绷带边缘露出一截没拆线的伤疤——也是好了的，拆了线就能走。
“不走的会怎样。”络腮胡子问。
“不知道。”
“那我们走。”络腮胡子把磨刀石塞进怀里，“不给你们添麻烦。你们已经够意思了。老实说，在你们这儿躺了这些天，是老子这辈子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当天晚上，能走路的伤兵开始收拾东西。络腮胡子把刺刀挂在腰间，用绑腿布把靴子扎紧。那个年轻小兵蹲在廊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月寒潭——是一小块磨得光滑发亮的青色卵石，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一只像猫又像狗的东西，大概是自己的生肖。“道长，这个给你，”他把卵石塞进月寒潭手里，“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这是我妈给我的护身符，我不信这个。你留着。”
月寒潭低头看着那颗卵石，把它握在手心。他蹲下来把一颗刻着暗纹的石子放进小兵手里。“你也留一个。我师兄说，擦碗沿的人不会太坏。你们喝完水都擦碗沿。”
小兵看着那颗青灰色的石子，眼泪忽然掉下来了。他没出声，只是低头看着那颗石子，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把石子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月寒潭站起来去灶房温了一壶水，端到廊下给每个要走的伤兵倒了一碗——最后一碗。
第二天天不亮，伤兵们走了。拢共十一个，能走的三个走在最前面，两个腿上刚拆线的一瘸一拐走在中间，一个发过高烧还很虚弱的小兵被络腮胡子背在背上。他们从北麓下去——令狐无尘给他们带了路，绕过那块松动的岩石，沿着赤水河边的小路往懒板凳方向走，那边暂时还没有滇军的哨卡。
月寒潭站在后山矮墙边，看着那些灰扑扑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深处的晨雾里。令狐无尘送完人回来翻过矮墙落在他旁边，拍了拍长衫上沾的松针和泥土。竹筒还在腰间挂着。
“那个小兵问我要石子。我说我的石子去年就给人了。”他看着月寒潭。
月寒潭没说话，把手伸进袖口暗袋——那颗青灰色石子还在。他把石子握在手心，拇指顺着那几道暗纹摩挲过去。石子又被他的掌心捂热了。
“他们走的是北麓。你爬上来那条路。”月寒潭说。
“嗯。”
“那你爬上来那天晚上，”月寒潭转头看他，“也没打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