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那本记录诸多感悟的素格笔记本后,我静静地站在桌前,思绪并未立刻停止飘荡。片刻后,我回过神来,望向窗外,此时邻居家孩子写完作业的声音早已消失,只有风偶尔推一下窗框,发出轻微的响动。屋里没有别的声音,也不需要有。 我坐回藤椅里,没再翻什么东西,也没起身去关灯。就在这儿坐着,挺好。
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真的一点都不缺了吗?有没有哪件事,哪个人,哪个想法,其实还卡着、压着,只是我自己没察觉?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就知道它从哪儿来的——是十九岁那年,在细纱车间值夜班时,蹲在角落改厂报排版的那个自己。那时候手抖,心也抖,生怕被张秀才抓到,又怕改了也没人看。可我还是改了,把歪七扭八的字重新对齐,标题加粗,段落空行,连插图都挪了个位置。第二天黑板报前围了一圈人,有人念出声,有人笑,有人指着说“这看着顺眼多了”。
那是我重生后第一次动手改变什么。
我想起那时在心里立下的几条死规矩:不嫁不想嫁的人,不给家里一分钱,不一辈子困在车间三班倒,要靠自己赚够花的钱,要做自己想做的事,要能说“不去”、能说“不要”、能说“我乐意”。
现在呢?
回顾过往,我在生活各方面都坚守了自己的原则。对于王桂香的纠缠,我早已有了应对之法。
在工作和生活上做出诸多改变的同时,对于家里那些试图吸血的亲戚,我也早有应对。苏强曾以交罚款、看病等理由来要钱,都被我当面揭穿。最后一次他带李翠花堵门,我直接叫了片警,从此再没人敢上门伸手。 流水线?我走了。走得堂堂正正,赵厂长亲自批的离职申请,还拍我肩膀说“你这条路,走得对”。我不后悔待过的那些年,但也不留恋。那不是我的终点,只是起点。
**在财务方面,我也实现了自由。**钱够不够花?够。稿费、版税、基金分红,加上两间铺面的租金,我不用为明天吃什么发愁。我想停就停,想走就走,想去西南小镇住三个月,也能立刻收拾包袱出发。没有老板催选题,没有数据压心头,也没有哪个领导半夜打电话说“这篇必须改”。
**在个人追求上,我也从未放弃。**我喜欢的事呢?我一直做着。从黑板报到小报,从杂志到广播稿,再到后来的公益讲堂材料,每一篇都是我自己想写的。没人逼我迎合,也没人让我低头。我写女工怎么维权,写单亲妈妈怎么找工作,写女孩为什么一定要读书。有人骂我激进,有人说我不像个女人,可更多人寄信来,说“你那篇救了我”。
**在情感关系中,我也获得了自由与尊重。**爱情自由呢?我也有了。陆承洲从没问过“什么时候结婚”,也没说过“年纪不小了该要孩子”。他知道我要什么,也尊重我不要什么。我们俩过成了一种别人看不懂的样子:不热闹,也不冷清;不黏糊,也不疏远。就像两棵树,根挨着根,枝叶各自伸向天空。
我一条一条在心里过,像翻一本旧账本,每一页都写着“已结清”。
没有哪一笔漏了,没有哪一件妥协了。
我甚至开始觉得,那种“是不是还少了点什么”的感觉,根本不是遗憾,而是习惯——是我过去太多年活得紧巴巴、提着一口气撑下来的后遗症。好像只要一天不说“圆满”,就还能再搏一把,还能防着谁来抢走什么。
可现在,我不用防了。
我没有辜负那个在车间熬夜抄小报的自己,也没有背叛那个在医院醒来第一句问‘稿子审了吗’的前世主编。
我活得比她轻松,但没比她差劲。
相反,我替她活出了她不敢想的样子:可以停下来,可以不在乎,可以对世界说“我不要”而不心虚。
我站起身,没开别的灯,也没去厨房倒水。就在原地站着,听了一会儿自己的呼吸。
平稳,不急,也不慢。
然后我走回桌边,把那本素格笔记本轻轻往里推了推,让它离桌沿更近一点,像是随时等着被打开。可我知道,今晚不会再写了。
没什么非写不可的事了。
我转身走向床边,脱鞋,躺下,没盖被子。春夜还有点凉,但我懒得起来拿。就这么躺着,睁着眼,看屋顶的光影。
灯还亮着。
我不想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