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无尘留下来了。没有拜帖，没有名分，没有任何人问他的来历。明真从灶房出来看见廊下多了个穿藏青长衫的陌生人蹲在柱子旁边擦竹筒，愣了三秒，转头看向月寒潭。月寒潭正蹲在石阶上分拣昨天采回来的草药，把金银花和车前草按份量分成小堆，头也没抬。明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在这座山上住久了就会习惯一件事——有些答案不需要问，有些来历不需要盘。能被寒潭放进院子里的人，至少不会偷灶上的盐。
令狐无尘的差事是守后山。北麓那条没人愿意走的路，他爬上来了，所以他知道别人也能。每天天不亮，他从柴房角落那张临时铺上起来——那铺是明止用几块旧木板和两条麻袋拼的，垫在柴垛旁边，翻个身就嘎吱响——先去北坡巡查一圈。不是走，是爬。从后墙翻出去，顺着那条半埋半露的石板路下到半山腰，蹲在那块凸出的岩石上往下看。赤水河在山脚下拐弯，河对岸有滇军的营帐，清晨的雾气里能看见灰色帐篷像雨后的蘑菇一样沿着河滩排开，早操的哨子声远远传来，细得像蚊子叫。营帐旁边有几门炮，炮口朝南，目前还没有对准山上。河面上有船，运的是弹药和粮食，船工们弯腰划桨的姿势和在码头上一样沉默。
看完以后他回到观里，去灶房端一碗温水喝。月寒潭总是在灶房里。要么在煎药，要么在碾药，要么在温那壶水。他每次进去的时候月寒潭都正好把一碗水放在灶台边上——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回头看他，但那个碗就是温的，碗沿就是擦过的。他端起来喝，喝完自己擦一遍碗沿放回灶台上。两个人谁也不提这个动作，只是每天重复一遍，像山上那些多出来的晨钟——不敲没人计较，敲了就觉得山还活着。
有一天蹲在岩石上观察河对岸时，他发现了一个不对劲的细节。滇军营帐的数量在前几天是稳定增加的，每天多几顶帐篷，排成整齐的行列。但那天清晨，河对岸少了几顶帐篷。不是被风吹倒了，是连地钉拔走了——地上的痕迹还在，几排整齐的小洞，已经被晨露填满。他开始肉眼数——少了西南角的那几顶。西南角是往紫霞山方向最近的驻扎点。他又琢磨了一会儿，爬回观里找到月寒潭。“河对岸少了几顶帐篷。西南角的。”
“调走了？”
“也可能是换了位置。”令狐无尘把竹筒放在灶台上，手指在灶台上比划，“西南角离紫霞山最近。如果他们要上山，那几顶帐篷的位置正好是出发点。”
月寒潭把药碾子推到一边，在旁边蹲下来。灶火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如果他们上山，北麓最快。你走的那条路。”
“那条路我封了一半。”令狐无尘说，“半山腰有块松动的岩石，我撬松了。一碰就塌，动静不小。”
“什么时候弄的。”
“前天。”
月寒潭没有问为什么前天不告诉任何人。他站起来洗了手，把温好的水倒进碗里递过去，说：“明天我跟你一起去看。”然后就出了灶房。
灶房里只剩令狐无尘一个人。他把那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这辈子第一次在一个地方待了这么长时间而没有想走的念头。他试了试那个念头——想走吗？不想。想留吗？说不上来。只是觉得每天天亮前爬起来巡山，回来有碗温水喝，喝完守在后院劈柴，听前院那个道士扫松针，夜里蹲在廊下听明静跟明真拌嘴——这种日子他从来没在别的地方处过。不是安稳，是安顿。
之后几天里情况没有恶化，但压力始终在。山下的哨卡没撤，河对岸的帐篷还在减少。明真每日盘点存粮，次次都摇着头从灶房出来——米缸里剩下的粮食大概还能撑十天，盐罐又见底了，腌的那点咸菜已经薄到了透明。缸底剩的米铺不满缸底一层，他把米缸斜过来让月寒潭看，月寒潭看了看，把当天粥里的米粒又多拨给了几个伤兵，自己端着碗蹲在灶房门槛上喝米汤。令狐无尘看见他那碗米汤，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粥倒了一半给他。月寒潭抬头看他。他把碗放下转身走了——不是因为不想说话，是觉得自己做这种事太不像自己了。
四月十八那天夜里，观里断了一天的火光。大殿里的油灯不敢多点——灯油不多了，最多再撑几个晚上。殿里只有两盏灯，一盏供在师父案前，一盏放在伤兵草席旁边。月寒潭蹲在廊下给药碾子清理槽底的药渣，黑暗里忽然听见后山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炮。是石头滚落的声音——从北坡半山腰传来的，带着一路压断树枝的劈啪声，从高处滚到低处轰隆一下砸在某个平面上。那是他撬松的岩石。有人碰了。他放下药碾子，摸出腰间短刀，往北麓方向走去。
北麓的石板路上有碎石在往下滚。不是风吹的——碎石还在动，一颗一颗地往下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踩落的。他蹲在石阶上屏住呼吸往下看。山道转弯处有一个黑影正在往上爬。很大，不是人——是一匹马。驮着人。马上的人穿着灰布军装。不是溃兵，是滇军的斥候，马背上还横着一杆骑枪。
令狐无尘没有出声。他把短刀收回鞘里，退后两步，闪身躲进了松林。他不是怕一个斥候——是怕杀了斥候引来更多人。他蹲在松林里看着那个斥候策马从石板路上经过，马蹄踩在松针上几乎没有声音。斥候没有进观，在距离后墙约莫五十步的地方勒住了马，扫了一眼先天观的后墙，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和一支炭笔，在纸上画了几笔，就调转马头下山了。
不是来进攻的。是来画地图的。画地图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进攻之前最后的侦察。令狐无尘从松林里走出来，看着那个斥候消失在黑暗里，面色沉了下来。他转身翻过后墙，推开灶房门，和正端碗出来的月寒潭打了照面。“他们上来过了。后山。画了地图。”
“多久。”
“现在。”
月寒潭放下手里的碗，转身去敲师父的门。令狐无尘靠在灶房门框上低头看自己的手——很稳。但他希望此刻手是抖的，因为手抖了可以怪自己怕死，手不抖就只能承认自己在害怕。他怕的不是滇军上去搜山，他怕的是这座山被炮火烧成另一座废墟，而这次自己还在山下三十里外。他怕的是再一次赶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