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接到老家电话时,正被甲方第三次打回方案。电话那头,三叔公的声音又急又哑:“晚啊,你得回来一趟,今年‘送寒衣’,得你主事。”
她心里咯噔一下。
老家有规矩,每逢农历十月一“寒衣节”,族里得给先人烧纸扎祭品。这些年,年轻人往外跑,懂得老规矩的越来越少。
林晚爷爷是上一任主事人,三年前过世前,拉着她的手把那些禁忌仪式一股脑儿全传给了她——当时她只当是老人家念旧,录音笔草草记下,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这天。
“三叔公,我这项目正到关键期……”林晚还想推。
“你大伯中风住院了!”三叔公急得直咳嗽,“二姑婆去城里带孙子,剩下的不是老就是小。晚啊,这规矩断不得,断了要出事的!”
最后那句“要出事的”压得特别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林晚叹了口气,订了第二天最早一班高铁。
老家在皖南山区,白墙黑瓦的老宅子藏在竹林深处。林晚拖着行李箱走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十月底的山风带着湿冷的土腥味,卷起满地落叶。
三叔公等在老槐树下,背佝偻得像棵枯树。见到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又迅速暗下去:“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到底怎么回事?大伯身体不是一直挺硬朗?”
“唉……”三叔公摸出旱烟袋,手有点抖,“这事儿邪性。走,回家说。”
老宅堂屋里,昏黄的灯泡下坐着几个族老。见林晚进来,都站起身,眼神复杂——有期盼,有担忧,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躲闪。
“晚丫头坐。”三叔公示意她坐在主位——那是以前爷爷的位置。林晚觉得后背发凉,硬着头皮坐下。
“今年轮到给‘那位’烧祭了。”坐在角落的二太公开口,声音干得像枯叶摩擦。
林晚心里一紧:“哪位?”
堂屋里静了几秒。三叔公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你太爷爷的弟弟,林守义。”
“没听爷爷提过啊。”
“因为提不得。”三叔公敲敲烟杆,“守义太公是横死的,死的时候……不太体面。按老规矩,这种亡魂得单独供奉,每年寒衣节烧的祭品也特别——不能烧车马,得烧轿子,八抬大轿,配四个纸人轿夫。知道为啥不?”
林晚摇头。
“车马能乱跑,轿子得人抬着走。”三叔公盯着她,“守义太公的魂,得有人‘看着’,不能让他到处溜达。”
堂屋里的灯泡突然闪了闪。
“本来这事儿一直是你爷爷操办,后来传给你大伯。可今年……”三叔公顿了顿,“你大伯上周去镇上的纸扎铺取订好的轿子和纸人,回来的路上,车子冲进了水库。”
“人救上来了,可醒过来就胡言乱语,说什么‘轿子漏了’‘抬轿的少了一个’。送到医院一查,脑梗。”三叔公掐灭烟,“医生说,是受了极大刺激。”
林晚手心冒汗:“那轿子和纸人呢?”
“捞上来了,湿透了,晾在祠堂后院。”三叔公站起身,“走,我带你去看看。”
祠堂后院平日里堆放杂物,此时却收拾出一块空地。昏黄的灯笼光下,一顶纸扎的八抬大轿靠墙立着——轿身是大红绸裱的,描金画凤,本该喜庆,可被水泡过后,颜色晕开,金粉脱落,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轿子旁边,站着四个纸人轿夫。
不,是三个。
林晚数了两遍,确实是三个。纸人扎得粗糙,惨白的脸上两团腮红,嘴角机械地上扬,眼睛是空洞的黑。水渍在他们身上留下深一块浅一块的斑痕,像霉变的皮肤。
“少了一个?”她转头问三叔公。
三叔公脸色铁青:“捞上来就只剩三个。你大伯昏迷前一直念叨‘少了一个抬轿的’,我们还当他糊涂……现在看,是真的少了。”
“会不会是掉水里没捞到?”
“水库那边,我们捞了三天。”三叔公声音发干,“就差把水抽干了。”
一阵穿堂风吹过,后院的门吱呀作响。灯笼晃动,纸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长、扭曲,像是在跳舞。林晚打了个寒颤,她突然注意到,那三个纸人的脸……似乎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她顺着“目光”看去,是祠堂西厢房——那是存放族谱和旧物的房间,常年锁着。
“西厢房有什么?”她问。
三叔公眼神躲闪:“没什么,堆点旧家具。行了,看也看了,明天就是寒衣节,今晚得把祭品补全。纸扎铺的老刘头我已经叫来了,在后院厢房赶工。晚丫头,你是主事,得去盯着点——记住,纸人开脸的时候,你不能看。”
“为什么?”
“纸人开脸见到的第一个人,它会认作主子。”三叔公压低声音,“活人不能被纸人认主,要出事的。”
纸扎铺的老刘头七十多了,手抖眼花,可扎纸人的手艺是祖传的。厢房里堆着竹篾、彩纸、糨糊,空气里一股霉味和浆糊的甜腥气混合的味道。
“晚丫头来啦。”老刘头从老花镜上方瞅她一眼,手里不停,细竹篾在他枯瘦的手指间翻飞,“坐,最后一个轿夫,马上就好。”
林晚在门槛边的竹凳上坐下。灯光下,老刘头扎的纸人已经初具形状——竹篾骨架,白纸裱糊,还没画脸,头部是两个空空的窟窿。
“刘爷爷,我太爷爷的弟弟……到底是怎么死的?”她试探着问。
老刘头手一顿,竹篾差点戳破纸面。他抬眼看了看门外,才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这事儿,你爷爷没告诉你?”
“没有。”
“唉……也难怪,不光彩。”老刘头继续扎纸,语速很慢,“那是民国二十七年,咱们这儿闹土匪。守义太公当时是族里最出息的,在省城读书,思想新,不信这些神神鬼鬼。那年寒衣节,他刚好回家,见族里又要烧纸人纸马,就说了句‘愚昧’。”
“然后呢?”
“然后他干了一件……哎,造孽啊。”老刘头摇头,“当晚祭祖仪式,他趁着大伙儿磕头,突然冲出来,一把火把准备烧的纸轿子给点了!还站在火边笑,说‘我看你们怎么接鬼’。”
林晚倒吸一口凉气。
“结果第二天,守义太公就失踪了。”老刘头声音更低了,“找了三天,在后山乱坟岗找到的——人挂在一棵老槐树上,浑身僵了。奇怪的是,他脚边堆着没烧完的竹篾和彩纸,看那形状,像是个……没扎完的纸人。”
厢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竹篾摩擦的沙沙声。
“自那以后,族里就定了规矩:每年单独给守义太公烧八抬大轿,四个轿夫。为啥?因为他死的时候,身边缺个‘抬轿的’。”
老刘头拿起毛笔,蘸了墨,“这事儿邪就邪在,这一百多年,每次烧祭,多多少少都会出点怪事。你爷爷在的时候还能镇住,现在……”
他摇摇头,笔尖悬在纸人脸上:“晚丫头,转身,闭眼。我要开脸了。”
林晚赶紧转过身,闭上眼。背后传来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老刘头低低的、含糊的念咒似的嘀咕。
不知过了多久,老刘头说:“好了。”
林晚转回身。纸人已经画好了脸——还是惨白的底,两团腮红,可眼睛……老刘头没点睛,眼眶里是两个空白的圆圈。
“眼睛得等明天烧之前再点。”老刘头收拾工具,“点了睛,魂就进去了。今晚这纸人放这儿,你半夜千万别过来看——记住没?”
林晚点头,可走出厢房时,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