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无尘绕到紫霞山北麓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北麓没有路。他记得去年秋天从山上下来时,明静提过一句——北坡太陡,连采药的人都不愿意走。他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坡度陡得站不住脚,每一步都得抓住树干或藤蔓才能往上挪。松树倒是密,根扎在岩缝里,树干歪歪扭扭地往上长,树皮上全是苔藓,滑得抓不住。他拽断了两根藤蔓,第三次差点滑下去时,拔出短刀扎进树干里稳住了身体。刀锋入木三分,拔出来时带出一小片木屑,落在他肩膀上。
他的藏青长衫下摆已经被荆棘刮破了,布鞋里灌满了泥土和碎松针,脚底被石子硌得生疼。竹筒挂在腰间不断磕在岩石上,每磕一下他就用手按住,然后继续往上爬。竹筒碰了十几次,他按了十几次——不是因为习惯,是因为他只有这一个竹筒。换不起,也不想换。
爬到半山腰,他找到了一块凸出的岩石,底下有个浅凹刚好能容一个人蹲进去。他缩进去喘了口气,摸了摸腰间的竹筒——还在,没碎。从怀里摸出半个饼——还是懒板凳买的那个,已经碎成渣了,他把碎渣倒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又把竹筒拧开喝了一口水。拇指擦筒沿时他忽然想起那个道士说过的话——也不是什么话,就是那句“你瘦了”。他当时觉得好笑——自己瘦不瘦自己知道,用得着一个小道士说?但此刻蹲在黑黢黢的山洞里嚼饼渣,他觉得那句“你瘦了”比这半个碎饼顶饱。
休息片刻,继续往上爬。北麓的坡度在接近山顶时稍微缓了些,松树间开始出现石阶的痕迹——不是正规的石阶,是零散的青石板,半埋在泥土里,被松针覆盖着,像是很久以前有人修过一条小路后来又荒废了。他顺着石阶的走向往上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看到了一道矮墙。
是先天观的后墙,青砖砌的,不高,墙角堆着一摞碎瓦——不是被炮打碎的,是有人把碎瓦一片一片捡起来摞好的,摞得整整齐齐,搁在后墙根。他认得这个摞法。去年秋天在石阶上喝那碗温水时,看到石狮底座旁边也堆着这么一摞碎瓦,也是这个角度,也是这个高度。那个小道士喜欢把碎掉的东西整整齐齐地放好。
他翻过矮墙,落在观后院松软的泥地上。后院堆着柴火和几口倒扣的水缸,墙角有个石洞入口,洞口用木板挡着——大概是明止劈柴时顺手钉的。他没有进洞,贴着墙根往大殿方向走。绕到大殿侧面时,闻到一股药味——是煎了一整夜的药渣被倒在墙角,堆成湿漉漉的一小堆,上面还冒着丝丝热气。
廊下亮着一盏油灯,灯芯捻得很低,只能照亮周围几步远。廊柱旁边蹲着一个人——灰布衫,脚踝上缠着绷带,手里拿个空碗,正低头把碗里的残余药渣往墙根倒。倒完转过头,看见了刚从后墙摸进来的令狐无尘。
明静没有喊。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他在这几天里已经见够了拿刀端枪的人,一个翻墙进来的藏青长衫不算最吓人的。他只是把空碗放在廊下,缓缓站起来把重心移在好脚上。“你是去年秋天来讨水的那个。”
令狐无尘没料到被认出来。他拍了拍长衫上的泥土,从墙根阴影里走出来。“观里还好?”
明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撑着廊柱站了片刻,然后朝大殿方向抬了抬下巴。“师父在大殿。你去见他。”说完他弯腰捡起空碗,往灶房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寒潭在前院扫地。”
令狐无尘愣了一下。“天还没亮他扫什么地。”
明静没答,拐进灶房不见了。
令狐无尘贴着廊柱往前院走。大殿里还有伤兵躺在草席上,有人在低声呻吟,有人在说梦话,空气里混杂着药味、血腥味和稻草被体温捂热后发出来的霉潮气。他绕过大殿,从偏门走到前院。
院子里很暗。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廊下一盏油灯漏出几缕光,照不清整个院子。但他看见了石阶上那个白色的背影——月寒潭握着扫帚,正弯腰扫阶。帚柄划过石面的声音很轻,比白天轻得多,不是怕吵醒别人,是天还没亮、什么东西都放慢了半拍。松针被扫到石狮底座旁边,堆成小小一堆。然后他直起腰,把扫帚靠在石狮旁边——帚柄嵌进裂缝,不偏不倚。
天还没亮,石阶上其实没有新落的松针,但他还是扫了。
月寒潭转过身。他没有问令狐无尘为什么半夜从后墙翻进来,没有问山下那么多哨卡怎么上来的,甚至没有问“你怎么来了”。他只是看着令狐无尘——那个人藏青长衫下摆破了两个口子,脸上有一道被荆棘划出来的红痕,腰间竹筒上缠的麻绳被岩石磨得起毛。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扫帚,把扫帚重新拿起来靠在石狮旁边,说了一句话。
“灶上有水。我去给你倒一碗。”
令狐无尘站在院子里。那个白衣背影拐进灶房,灶房里亮起油灯的光。窗棂上那个瘦削的影子弯下腰倒水,然后站起来,停顿了一瞬——那一瞬他很清楚那个小道士在做什么:擦碗沿。他从后山一路摸黑爬上来,衣服刮破手划伤,蹲在槐树下啃冷烧饼算哨卡的距离——换这碗水。值了,他想。哪怕这个道士从头到尾只把他当成一个过路的。
月寒潭端着碗走出来,碗是温的,水面在油灯光里微微晃动。他把碗递过去。令狐无尘接过碗,低头看碗沿——是擦过的。他喝了一口,温水,和去年秋天那碗一模一样。喝完了,他用拇指擦了一圈碗沿,双手把空碗递回去。
月寒潭接过碗,低头看着碗沿上那道湿痕,忽然说了一句。
“……你绕了很远的路。”
令狐无尘没有回答,只是靠在前院廊下的柱子上抬头看了看天。云正在散,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小片光,刚好落在石狮的头顶,把那头石狮的鬃毛照成银白色。“哨卡封了西麓和南麓。北坡你们不用守——没人爬得上来。”他顿了一下,“我能爬上来,别人也能。”
月寒潭把空碗放在石墩上。“那你别走了。”
令狐无尘偏过头来看他。靠姿没动。
“……你说什么。”
“北麓没人守,”月寒潭转过身面对他,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石子落进深水里,“你要是走了,我得再多温一壶水。”
令狐无尘看着月寒潭。灶房里的油灯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石板上,切成一道细细的光带。他靠着廊柱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背靠着柱子,手搭在膝盖上,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