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牧花了两天时间,从三百四十一份卷宗中,筛选出了第一批目标。
一共二十三人。
这二十三人,负债额度都不超过一千功德,年岁在二十至四十之间,至少掌握一门可以变现的技能——炼丹、制符、布阵、灵植培育、妖兽驯化,甚至有人精通世俗世界的商业运作。
他们是散修中的底层,但并非没有价值。只是被债务压垮了脊梁,被系统判定为“不良资产”,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苏牧把这二十三人的档案单独挑出来,按照紧急程度排好顺序,然后开始逐个上门拜访。
第一家,在青州城西郊。
那是一个废弃的灵田。
说是灵田,其实已经荒了七八年。田埂坍塌,灵渠堵塞,地里长满了杂草和低阶荆棘,偶尔有几只野兔从草丛中窜过,留下一串脚印。
苏牧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荒芜,然后看向田边的茅屋。
茅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一股浓烈的药味。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敲。
门内传来一阵沙哑的声音:“谁?”
“道庭清算司,苏牧。来谈你的债务问题。”
沉默。
然后,门被从里面拉开。
一个独臂的男人出现在门后。
他大约四十岁出头,头发花白,面容削瘦,左臂自肩膀以下空荡荡的袖管在风里轻轻摆动。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袍,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他的右手里,握着一株灵药——那是一株品相极差的凝露草,叶子已经枯黄了大半,根茎处有明显的虫蛀痕迹,几乎没有什么药效了。
独臂男人看着苏牧,眼神里带着警惕和疲惫。
“我的债务,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他说,“欠天道银行六百功德,还不起。反正再过两年,结算日一到,我就会被抹杀。还有什么好谈的?”
“谁说你会被抹杀?”
独臂男人愣了一下。
苏牧走进院子,在石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算盘,放在石桌上。
“你叫赵四,筑基期七重散修,擅长灵植培育。”苏牧说,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报告,“八年前,你向天道银行贷款六百功德,用于灵植园扩建。贷款下来后,灵植园遭了兽潮,所有灵植被毁,你的左臂也在那次兽潮中失去。之后你尝试复种,但因为灵田灵气流失严重,连续三年歉收,债务越滚越大。最终,灵植园荒废,你的所有资产被系统质押——包括你的修为、你的气运、你的功德。”
“你现在,只剩下二百亩废地和一条命。对吗?”
赵四听着,表情从警惕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苦涩。
“你查得真清楚。”他苦笑,“既然你知道我的情况,那你也应该知道,我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还债了。我试过卖地,但那片灵田的灵气浓度已经降到标准线以下,没人愿意买。我试过给人打工,但只有一条手臂,很多活都干不了。我甚至试过求人施舍——但你也知道,这个世界上,谁会施舍一个将死之人?”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苏牧看着他,说:“你有两百亩废地。”
“废地。”
“地,从来都不会废。”苏牧说,“废的,只是种地的人。”
赵四的眉头皱了起来。
苏牧拨动算盘:“两百亩灵田,即便灵气浓度下降,也仍然是灵田。目前青州城灵田的市场租赁价格是,每亩每年十功德。但因为你的土地灵气浓度低,这个价格要打个折扣——就算每亩每年五功德。
“两百亩,每年就是一千功德。”
“你用这千功德的预期收益去和天道银行谈展期,将你的债务转化为二十年分期付款,每年只需要还五十功德,加上利息也不会超过一百功德。”
“而在你还债的同时,你还有九百功德可以用来恢复灵田的灵气浓度——购买灵肥、改良土壤、疏通灵渠。等到灵气浓度恢复,每亩的租金就可以涨到十功德,你的年收入就是两千功德。”
“五年之内,你的债务可以全部还清。而你还清债务之后,还拥有一座每年产出两千功德的灵田。”
赵四听傻了。
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才挤出一句话:“你确定这样可以?”
“天道银行的规则里,有一条:‘债务人可以申请将其名下资产产生的预期收益作为还款来源,经清算司评估通过后,可以展期还款。’”苏牧说,“你以前不知道这条规则,是因为没有人为你做这个评估。”
“而我是清算司的人。”
“我可以帮你做这个评估。”
赵四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帮你,就是帮我自己。”苏牧说,“你的债务成功处置,算我的业绩。另外,根据协定,未来你从土地中获得的收益,我要分两成。”
赵四想了想:“两成?”
“贵了?”
“不。”赵四摇头,“你要是真能帮我还清债务,两成,应该的。”
苏牧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份契约,放在石桌上:“那就签吧。”
赵四没有犹豫太久。他拿起笔,在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最后一笔落下,契约发出一阵微光,没入两人的丹田。
契约成立。
苏牧收起契约,站起身:“三天之内,我会把你的展期方案提交给清算司总部。你这边,尽快把灵田的修复计划做出来——需要多少灵肥,需要多少劳力,需要多长时间,都算清楚。”
“然后,我们开工。”
赵四看着苏牧,良久,忽然笑了起来:“我种了二十年地,今天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我的地值钱。”
“因为种地的人值钱。”苏牧说,“地只是载体。”
他从赵四的院子出来,已经是下午了。阳光斜斜地照在青州城的街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牧没有休息,继续前往下一家。
第二家,是一家废弃的丹房。
第三家,是一家空空如也的制符作坊。
第四家,是一间已经倒闭的阵法铺。
第五家——
他一口气跑了七家。
每一家的情况都不一样,但核心问题是一样的:他们有能力,但没有机会;他们有资产,但没有人帮他们看见这些资产的价值。
苏牧给他们每个人都定制了一套债务重整方案:有人需要展期,有人需要将技能转化为服务契约,有人需要将闲置的空间出租,还有人需要将自己的知识整理成册进行出售——总之,每一个人,都有一条属于自己的翻身之路。
当他们听到苏牧的方案时,表情都是一模一样的——先是不信,然后是震惊,然后是狂喜,最后是深深的感激。
一天下来,苏牧签下了七份契约。
七个人。
七笔债务,总额三千一百功德。
按照他的方案,这些人在三到五年内,全部可以还清债务,重新成为正常的散修。
而他自己,也将从这个过程中,获得未来这些债务人回报的半成收益,以及清算司针对“成功处置不良资产”发放的业绩奖金。
回程的路上,苏牧坐在传送阵里,闭着眼睛,在心里盘算。
二十三个人,现在已经搞定了七个。剩下的十六个,按照这个速度,大概需要三天时间全部搞定。然后,就是提交方案、等待审批、开始执行……
“十五天。”他低声说,“应该够了。”
这时,他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是道碑系统的消息提示。
他睁开眼,点开消息。
发信人,是清算司总部人事处。
内容只有一行字:
**“不良资产重整部门负责人苏牧:请于明日辰时前,前往清算司总堂第一会议室,参加部门工作汇报会议。”**
苏牧看着这条消息,眉头微微皱起。
工作汇报会议?
他才上任第四天,连办公室的门都还没完全修好,就要参加汇报会议?
这不合规矩。
除非——有人想找他的麻烦。
他想起了陆清鸢给的那份密报,想起了上面的朱砂批注:“建议裁撤该部门”。
他笑了。
“这么急着想把我赶走?”
传送阵抵达清算司总部。
苏牧走出传送阵,抬头看向那座巍峨的黑色大殿——清算司总堂。
明日的会议,是福是祸,都要走这一遭了。但他手中的七份契约,就是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