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绿水,小镇街角。
一家客栈冒着炊烟,招牌上写着两个字——“九昭”。歪歪扭扭,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描的。
陆九渊写的。
沈昭说要挂招牌的时候,他自告奋勇,磨了一晚上墨,练了一百多张纸,最后挑了这张最不丑的挂了上去。沈昭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还行,至少能认出是字。”
陆九渊很满意。
后院,沈昭在擀面条。
案板上撒了薄薄一层面粉,面团在她手底下转着圈,越擀越薄,越擀越圆。她的手很稳,力道均匀,每一下都恰到好处。
春桃嫁人后,客栈的厨活就落在了沈昭身上。她一开始不会,面条擀得厚一块薄一块,煮出来有的夹生有的烂糊。陆九渊每次都说“好吃”,吃了半年,终于有一天忍不住说了一句:“其实你可以跟隔壁王婶学学。”
沈昭瞪了他一眼,第二天就去找王婶了。
现在她擀的面条,镇上没人比得上。
“陆九渊!”她冲屋里喊,手上没停,“你再睡下去,今天的面条就归我一个人吃了!”
屋里没有动静。
沈昭又喊了一遍:“陆九渊!”
帘子掀开了。
陆九渊从屋里走出来,肩上扛着一双儿女,怀里还抱着一个。大女儿搂着他的脖子,儿子骑在他肩膀上揪他的头发,最小的那个窝在他怀里,啃着自己脚丫子。
三个娃娃,一个比一个能闹。
“面条可以不吃,”陆九渊一脸无辜,“得先让你承认我俊。”
沈昭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晨光落在他身上,肩膀上坐着两个,怀里抱着一个,头发被揪得乱七八糟,衣服上全是孩子踩的脚印。
她忍不住笑了。
“你俊?你看看你那个头发,跟鸡窝似的。”
“那是被你闺女揪的。”
“我闺女?”沈昭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叉腰站在院子里,“不是你闺女?”
陆九渊把三个孩子放下来。
大女儿稳稳落地,拉住沈昭的裙角。儿子一溜烟跑到水缸边去看鱼。最小的那个还不会走路,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沈昭,嘴角挂着口水,伸手要抱。
三个小娃娃一起冲向沈昭。
一个喊“娘”,一个喊“饿”,最小的那个什么都喊不出来,只是伸着两只胖乎乎的手,使劲往前够。
沈昭蹲下来,一手捞起最小的,另一只手被大女儿拽住,儿子抱着她的腿不放。
“你看看你看看,”陆九渊在旁边站着,双手抱胸,笑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当初你拿剑的手,现在只会抱孩子了。”
沈昭瞪了他一眼:“你当初拿剑的手,现在只会抱孩子了?”
“我抱的是我孩子。”
“那也是我生的。”
“没我你能生?”
沈昭把最小的塞回他怀里:“去,给闺女喂饭。”
陆九渊接过孩子,笑着往厨房走。
门口响起脚步声。
很轻,很犹豫,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迈进来。
沈昭抬起头,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站在门槛外面。头发打结,脸上全是灰,衣服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脚上踩着一双露出脚趾的草鞋。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低着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沈昭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走了出来。她本来是要端给陆九渊的,但看到那个乞丐,脚步停了一下。
乞丐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沈昭认出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曾经在她面前捏碎酒杯,曾经在朝堂上对她冷嘲热讽,曾经在火场里拉弓射箭。那双眼睛曾经属于一个权倾朝野的公子,现在属于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乞丐。
顾云深。
他老了。不是年纪大了,是日子把他磨老了。三十出头的脸,看上去像四十多。眼角全是皱纹,嘴唇干裂,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他认出了沈昭。
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行行好,”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给口吃的吧。”
他没有喊她的名字。没有提过去。没有说“是我”。他只是像任何一个乞丐一样,低着头,伸着手,等着施舍。
沈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把手里的面条递了过去。
“吃吧。”
顾云深颤抖着接过碗。
手指碰到碗沿的时候,她看到了他手上的伤疤。那是当年捏碎酒杯留下的,已经长成了白色的旧疤,横亘在虎口和指根之间,像一条蜈蚣。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
碗在手里晃了一下,汤汁溅出来,烫了他的手指,他没有躲。他蹲在门槛边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没有筷子,他用手指把面条往嘴里塞。烫,但他顾不上。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沈昭站在门口,看着他。
陆九渊抱着最小的孩子从厨房出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碗面。他看到门槛边上的乞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到沈昭身边。
“谁?”他低声问。
“顾云深。”
陆九渊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换了个姿势,让孩子面朝屋里,不让她看外面。孩子不明所以,揪着他的衣领,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
顾云深吃完了。一碗面,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他把碗捧在手里,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还要吗?”沈昭问。
他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陆九渊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你不恨我吗?”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几乎要碎裂的东西。
沈昭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远处有炊烟升起来,邻居家在生火做饭。
“恨过。”
她低下头,看着蹲在门槛上的那个人。
“但现在——翻篇了。”
顾云深没有抬头。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碗在他手里晃,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沈昭转身,从锅里又捞了一碗面,端到他面前。
“吃吧。吃完就走。别再回来了。”
顾云深接过碗,这次没有再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吃。
陆九渊从背后搂住沈昭,下巴抵在她肩上。最小的孩子已经睡着了,趴在他肩上,嘴角挂着口水。大女儿和儿子趴在门槛上看夕阳,夕阳把小镇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影一层叠一层,像一幅泼墨画。
“你不恨了?”陆九渊的声音很轻。
“恨完了。”沈昭偏头,靠在他颈窝里。“上辈子恨了那么久,累了。”
“那这辈子呢?”
“这辈子忙着擀面条,没空恨。”
陆九渊笑了一下,收紧搂着她的手臂。
三个孩子趴在门槛上。大女儿指着天边的云说“那个像马”,儿子说“不像,像狗”,两个人争论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最小的那个被吵醒了,迷迷瞪瞪地坐起来,看了看姐姐,看了看哥哥,然后打了个哈欠,又趴回了陆九渊肩上。
沈昭偏过头,吻了一下陆九渊的嘴角。
“这辈子选对人,比上辈子走对路更重要。”她顿了顿,“现在也不晚。”
陆九渊没有说话。他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
夕阳落下去了。
客栈门口挂着的灯笼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暖融融的。
顾云深已经走了。地上只剩下两只空碗,叠在一起,干干净净。沈昭走过去,弯腰把碗捡起来。
碗底还带着余温。
她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翻篇了。”她自言自语,拿着碗回了厨房。
夜深了。
孩子们都睡了。大女儿抱着布老虎,儿子搂着木剑,最小的那个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嘴还是张着的。
陆九渊靠在床头上,沈昭趴在他胸口。
“陆九渊。”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娶我。”
陆九渊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上辈子我背了你三天三夜,这辈子你养了我一辈子。谁后悔?”
沈昭笑了一下,把脸埋进他胸口。
“那你还欠我一个馒头。”
“不是一百个吗?”
“先还一个,剩下的九十九个慢慢还。”
陆九渊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好。明天早上给你做。”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洒在床上,落在三个孩子的脸上。最小的那个在梦里笑了一下,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沈昭闭上眼睛。
这辈子,终于可以好好睡了。
没有噩梦,没有追杀,没有血和火。只有面粉的味道,和身边这个人的心跳。
第二天一早,沈昭在厨房里找到了陆九渊。
他正在和面。袖子挽到手肘,手上全是面粉,案板上摊着一团揉了一半的面团。儿子蹲在他脚边,手里拿着一小块面,捏成了一团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你在干什么?”沈昭靠在门框上。
“做馒头。”陆九渊头也不抬,“欠你的。”
“这一个?”
“这是第一个。”他抬起头,脸上沾了一撮面粉,“还有九十九个,以后慢慢还。”
沈昭笑了。
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胛骨上。
“陆九渊。”
“嗯。”
“下辈子,还找我。”
陆九渊把面团放到蒸笼里,盖好盖子,转身抱住她。
“下辈子,换我找你。”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蒸笼冒出了热气,白茫茫的,像那年雪地里他呼出的最后一口白雾。
但这次,是热的。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