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来的时候,火还没有完全灭。
沈昭跪在陆九渊身边,浑身是血,脸上的泪痕和灰混在一起,像画了一张破碎的脸。她没有松手,一只手按在他胸口,感受那微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间隙越来越长。
“夫人,请让一让。”太医拎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蹲下来,伸手探了探陆九渊的脉搏。
沈昭没有动。
太医也没有再催。他看了一眼陆九渊身上的箭——左肩一根,右肩一根,左大腿一根。箭杆已经被火烧焦了,伤口周围皮肉翻卷,血已经流了太多,衣服和伤口粘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肉。
“拔箭。”太医从药箱里取出刀具和纱布,头也不抬地对徒弟说,“按住他。”
沈昭终于松开了手。她移到陆九渊头顶的位置,双手捧着他的脸,拇指按在他的太阳穴上。
“你忍着。”她低头在他耳边说,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很快就好了。”
太医握住左肩的箭杆,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
血喷了出来。
陆九渊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但没有醒。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像是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太医迅速按住伤口,洒上金创药,用纱布死死缠住。然后是右肩。拔箭,止血,包扎。血流得少了,因为血已经快流干了。
最后是左大腿。
太医看了一眼箭矢刺入的位置,脸色变了。他抬头看沈昭,欲言又止。
“说。”沈昭的声音没有起伏。
“箭矢……没有伤到骨头,但离大脉很近。拔出来的时候,可能会——”
“拔。”
太医咬了咬牙,握住箭杆,猛地用力。
箭出来了。血涌出来的量比前两次都大,但不是喷射状的,说明大脉没断。太医松了一口气,迅速止血包扎。
包扎完,他跪在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发沉:“夫人,将军的伤……肩上的两箭不致命,但大腿这一箭失血太多。现在他的脉象很弱,能不能醒来,全看命数。”
沈昭看着他。
“您说什么?”
太医不敢看她的眼睛,低下头重复了一遍:“将军需静养七日,能不能醒来,全看命数。”
沈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站着的士兵问了一句话。
“顾云深呢?”
士兵躬身:“火场后门发现马蹄印,顾云深已逃。属下已经派人去追了。”
沈昭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走回陆九渊身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冰凉,指甲盖发紫,虎口上全是练剑磨出的老茧。
她记得,上辈子这双手掐着她的腰,把她扛上背。那三天三夜,这双手没有松开过。
“找人去查。”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审那些抓到的余党,问出顾云深藏在哪里。”
“是。”
日子变得很长。
第一天,沈昭坐在床沿上,给陆九渊喂药。药汁从他嘴角溢出来,她用手帕擦掉,再喂,再擦。一碗药喂了半个时辰,进去了不到一半。
她没有着急。上辈子他背着她走了三天三夜,没有催过她一句。这辈子她喂一碗药,急什么。
第二天,他的额头开始发烫。伤口感染了,高烧烧得他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铁。沈昭打来冷水,一遍一遍地擦拭他的额头、脖子、手心。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地上一片湿渍。
她一边擦,一边说话。
“陆九渊,你欠我一个馒头。你上辈子说,等回去了给我买个馒头。你没买成,因为我死了。这辈子你得补上。”
他没有任何反应。
第三天,高烧退了。但人还是没有醒。
沈昭坐在床沿上,膝盖上放着一摞口供。那是从抓获的余党嘴里撬出来的。她一边看,一边用笔在纸上画图。
俘虏交代,顾云深躲在城西三十里外的一座破庙里。那座破庙建在半山腰,只有一条路上山,易守难攻。
还有一个交代——幕后指使者不是顾云深。
“北境一位被贬的藩王,”俘虏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砖上,“具体是谁,小的不知道。小的只听顾公子喊他‘大人’。那人已经……已经死了。数日前服毒自尽,尸体就埋在破庙后面的土坡上。”
沈昭放下笔。
她闭上眼睛,上辈子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北境被贬的藩王——前世顾云深登基后,第一个杀的就是北境的藩王。灭三族,一个不留。她当时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明白了。
灭口。
她睁开眼,继续看口供。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沈昭几乎没有合过眼。白天擦身、喂药、换纱布、看口供、画地图、部署围剿计划。晚上就趴在床沿上眯一会儿,陆九渊的手指动一下,她就醒了。
春桃端来的饭,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不是不饿,是咽不下去。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一口饭都要就着水才能吞下去。
第七天。
沈昭正在给陆九渊换纱布,忽然感觉到他的手指动了。
不是无意识的抽搐,而是主动的、用力的、握住了她的手指。
她愣住了。
低下头,对上了一双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刚醒来的迷茫。但当她看到那双眼睛里的瞳孔映出自己的脸的时候,她知道——他醒了。
“沈昭。”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梦见你还欠我一个馒头。”
沈昭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忍了七天,没有哭。给死人,而是笑着说出来的。
“等你好了,我给你做一百个馒头。”
陆九渊费力地弯了一下嘴角:“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她握住他的手,把脸埋进他的掌心。眼泪滴在他手心里,滚烫的。
他没有力气回握,但他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勾住了她的手指。
当天夜里,沈昭召集了府兵。
三百人,全副武装,在院子里列队。沈昭站在台阶上,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头发束起来,腰间别着一把匕首。
“顾云深藏在城西三十里的破庙里,”她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得很远,“山上只有一条路,易守难攻。他手里还有二十多个死士,可能有火药。”
她把地图摊开,指了几个位置。
“你们分三路。一路从正面佯攻,吸引注意力。一路从后山绕上去,断他退路。第三路跟我,从中路突进去。”
一个将领犹豫了一下:“夫人,将军还没有醒,您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沈昭看了他一眼,“我有三百个人。”
将领不再说话。
陆九渊躺在病床上,听着院子里的马蹄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大腿上的伤让他动弹不得。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来人。”
传令兵跑了进来。
“去追夫人。”陆九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命令,“告诉她,从后山绕的时候,注意东南角的竹林。那里有条暗沟,可以藏人。”
传令兵愣了一秒,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陆九渊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
“你敢死试试。”他学着沈昭的语气说了这四个字,然后闭上了眼睛。
破庙在半山腰,三面悬崖,只有一条石阶路通上去。
顾云深坐在供桌上,面前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在夜风中摇晃,把他在墙上拉出一道扭曲的影子。
地上坐着二十多个死士,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打盹,有的在盯着门外。
“公子,”一个死士走进来,压低声音,“山下来了人。很多。”
顾云深没有说话。他拿起手边的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黑色的火药。他抓了一把,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
“多少人?”
“看不清。至少两百。”
顾云深把火药包重新扎好,背在身上。
“准备。”
死士们站起来,拔出刀。
山脚下,沈昭看着那条石阶路,路两侧是密林,月光被树冠遮住,什么都看不清。
“后山的人到了吗?”
“到了。”
“东南角的竹林呢?”
“到了。将军派传令兵来说,那里有条暗沟,可以藏人。”传令兵把陆九渊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了。
沈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还真是……躺着都不老实。”
她拔出匕首,指向山顶。
“上。”
三百人沿着石阶路往上冲。
山顶上,箭矢如雨。
第一批冲上去的府兵被射退了七八个。沈昭躲在树后,看清了箭矢射出的位置——破庙正门口,两边的窗户,还有屋顶。
“弓箭手压制。”她下令,“正面不要强攻,拖住他们就行。”
府兵弓箭手开始还击。箭矢在空中交错,嗖嗖的破空声在夜空中回荡。
后山的人摸上去了。
从悬崖侧面绕过去,绳子垂下,一个一个往下滑。第一批落地,摸到了破庙的后墙。窗户是开的,里面有人影晃动。
“杀。”
后山的府兵从窗户翻进去,一刀砍翻了两个死士。庙里顿时乱成一锅粥。
顾云深站在供桌前,看着乱局,面无表情。他解下背上的火药包,掏出火折子,吹了一下,火光亮了。
“都退后。”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死士们愣了一下,然后拼命往后门跑。
顾云深蹲下来,把火药包的引线凑到火折子前面。
一支箭从窗外射进来,正中他的手腕。
火折子掉了。
顾云深捂着手腕,抬起头。窗户外面,沈昭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弓。身后是火光和被押着的死士们。
“顾云深,”她说,“你输了。”
顾云深看着她,眼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炸开。他想去捡火折子,但手腕上插着箭,动不了。
府兵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刀架在他脖子上。
他跪在了地上。
火药包从他肩上滑落,滚到墙角,安静地停在那里。
沈昭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他没有抬头。
“杀了我。”他的声音嘶哑。
沈昭没有说话。她转身,走了出去。
身后,士兵把顾云深拖了起来,给他戴上枷锁。
天牢。
顾云深被判秋后问斩。
消息传出去,百姓拍手称快。有人在茶馆里编了段子,说顾云深如何勾结叛军,如何火烧将军,如何被沈昭生擒。说书人一拍醒木,台下叫好声一片。
沈昭站在天牢外面,隔着高墙,什么都看不到。
她只是站在那里。
风从巷口吹过来,吹起她的裙角。
她没有笑,也没有哭。
站了很久,她转身走了。
三天后,太监去天牢宣旨。
顾云深坐在牢房角落里,头发乱成一团,脸上全是灰,眼窝深陷,像一具活尸。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太监站在牢门外,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顾云深通敌叛国,罪不可赦。然朕念及旧情,饶你不死,废为庶人,逐出京城,永世不得入。钦此。”
顾云深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涩的笑。
“饶我不死?”他重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其中的讽刺。“不如杀了我。”
太监没有理他,收起圣旨走了。
牢门打开,狱卒把顾云深拖了出来,卸下枷锁,换上一身破烂的囚衣,推着他走出了天牢大门。
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看到街对面站着一个女人。
沈昭。
她骑在马上,穿着一件素色的披风。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看着他,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顾云深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沈昭看了他一眼,然后勒转马头,走了。
顾云深站在原地,阳光照着他在,影子拖在身后,又长又扁。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一身破烂行头,然后笑了。
笑出了声。
“庶人。”他说,“我成了庶人。”
没有人回答他。
夕阳。
陆九渊靠在床头上,腿上还缠着纱布。沈昭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一勺一勺地喂他。他喝了半碗,摇头说饱了。
沈昭把碗放下,靠在他肩上。
“七天了。”她说。
“嗯。”
“你睡了七天。”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听得见你说话。”陆九渊低头看着她,“你说,‘活下去’。说了不下一千遍。”
沈昭愣了一下。
“你都听见了?”
“有些听见了,有些没听见。”他顿了顿,“听见你说馒头的事,还听见你骂顾云深。骂得挺难听的。”
沈昭笑了一下,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他变成乞丐了。”
“嗯。”
“比死了更难受。”
“嗯。”
“你不好奇是谁救了他吗?”
“不好奇。”陆九渊伸出手,搂住她的肩,“反正他已经不是威胁了。”
沈昭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夕阳。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像泼上去的颜料。
“陆九渊。”
“嗯。”
“这辈子,终于可以好好活着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搂着她的手臂。
两个人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它的影子,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