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
供桌上的菩萨已经断了半截身子，只剩下半张脸，低垂着眼，像是在看地上跪着的那个人。
顾云深跪在蒲团上，身上的囚衣还没换，脸上还带着流放途中的尘土。他的枷锁已经被人用刀砍断了，碎木片散了一地。
身后站着一个黑衣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顾云深转过身，朝那个人跪了下去。
“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皮，“我要陆九渊死。”
黑衣人没有说话。
顾云深抬起头，双眼通红：“用他母亲遗物做饵。那枚玉佩，是他娘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他一定会来。”
黑衣人缓缓点头。
“事成之后，”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欠我一条命。”
顾云深低下头，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
“我知道。”
陆九渊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军报。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右下角画了一个小小的记号——一朵梅花。那是他母亲的标记。他记得，小时候母亲绣在手帕上的，就是这个图案。
他的手抖了一下。
拆开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枚玉佩。白玉，温润，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那是他母亲生前唯一的遗物。他六岁那年，母亲病逝，父亲把这枚玉佩塞进他手里，说：“你娘留给你的。好好收着。”
他收了一辈子。
玉佩从来没有离过身。直到他被顾云深从边军调回顾府当侍卫，有一次在值夜时被人偷了。他找遍了整个顾府，没有找到。后来他问过顾云深，顾云深说“没听说过”。
现在，这枚玉佩出现在他面前。
陆九渊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陆。
是母亲的笔迹。
他攥紧了玉佩，指节泛白。
信纸从信封里掉出来，上面只有一行字：想要回你娘的遗物，来祖宅。一个人来。多一个人，东西就没了。
陆九渊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
他站起来，拿起挂在墙上的剑。
“去哪？”沈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汤。
陆九渊没有看她：“出去一趟。”
“去哪？”沈昭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重了。
“沈昭——”
“我问你去哪。”
陆九渊深吸一口气，转过身。他看到沈昭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是质问，不是怀疑，是害怕。
她在害怕。
他没见过她害怕。在朝堂上指证顾云深的时候她不害怕，在巷口遇刺的时候她不害怕，在大殿上被骂妖女的时候她不害怕。现在她害怕了。
“顾云深找到了我娘的遗物。”他把信递给她，“他要我去祖宅。”
沈昭接过信，看了一眼，手指攥紧了信纸。
“是陷阱。”
“我知道。”
“前世没有发生过这件事。”沈昭的声音发紧，“我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动手。但我必须跟你一起去。”
陆九渊看着她，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我知道。”
“你留下。”
沈昭摇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死。”
“沈昭——”
“我说了，不、会。”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出来，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上辈子你背着我的时候，我说了什么你知道不知道？”
陆九渊没有说话。
“我说，‘陆九渊，你别管我了，自己走吧’。你说，‘闭嘴，我背得起’。现在我把这句话还给你——闭嘴，你走得起，我陪得起。”
陆九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好。一起。”
祖宅在城外三十里的山脚下。
顾家的老宅，已经废弃了很多年。院墙塌了一半，门板上的漆掉光了，露出里面朽烂的木头。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风一吹，沙沙作响。
陆九渊推开大门的时候，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院子里没有人。
他跨过门槛，往里走了几步。沈昭跟在他身后，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他们走到院子中央的时候，身后的大门“砰”地关上了。
四方屋顶上，人影绰绰。
弓箭手。
最少二十个，伏在瓦片上，弓已拉满，箭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顾云深从正厅的暗处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新衣裳，头发也梳过了，脸上洗干净了，但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上谈笑风生的顾公子，而是一条被逼到绝路上的疯狗。
“陆九渊。”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你还真敢来。”
陆九渊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屋顶上那些弓箭手，在数。二十三个。不算多，但他背着沈昭，冲不出去。
顾云深拿起弓，搭上一支箭，拉满。
箭头对准陆九渊的胸口。
“你娘的那枚玉佩，”他慢悠悠地说，“是我让人偷的。从你进顾府第一天，我就让人盯着你。你所有在乎的东西，我都知道。”
箭离弦。
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
陆九渊偏了一下身子，箭矢钉入他的左肩。不是要害，但很深。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
他没有躲第二下。
因为他背后站着沈昭。他躲了，箭就会射中她。
顾云深又搭了一支箭。
“你死了，没有人会记得你。”第二箭离弦。
右肩。箭矢穿透肩胛骨，从背后穿出来。陆九渊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他没有跪。他咬着牙，站着。
“第三箭，”顾云深搭上第三支箭，对准他的左大腿，“射你的腿，让你跪着死。”
箭离弦。
陆九渊的左大腿被箭矢贯穿，鲜血喷涌而出。他终于撑不住了，单膝跪在地上，血从膝盖下面漫开，染红了青石板。
屋顶上的弓箭手们拉满了弓，只等一声令下。
顾云深扔掉弓，拍了拍手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陆九渊。
“你配吗？一个侍卫，也配娶她？”
他转身，朝后门走去。
“放箭。”
二十三个弓箭手松开弓弦。
顾云深推开后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身后传来箭矢破空的声响，然后是什么东西点燃的声音——火把被扔进了院子，荒草和朽木瞬间着了，火舌蹿起一人多高。
他没有回头看。
没必要。
没有人能在那种情况下活着出来。
沈昭是在半路上被拦住的。
她没有和陆九渊一起进祖宅——他说了，让她在外面等。她等了半盏茶的工夫，听到院子里传来箭矢破空的声音，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是什么东西倒地的闷响。
她冲了出去。
巷口突然窜出四个黑衣人，举刀拦住了她。
“让开。”沈昭拔出了匕首。
没有人让开。
第一个黑衣人扑上来，刀劈向她的头顶。沈昭侧身躲过，匕首反手划向他的手腕。这一招是上辈子她在逃亡路上学会的——没有力气跟男人硬拼，就割手筋，割了手筋，刀就握不住了。
黑衣人惨叫一声，刀落了地。
第二个从左边砍来，沈昭不退反进，撞进他怀里，匕首捅进他的腹部。她不知道自己捅得准不准，她只知道，不捅他，他就会捅她。
第三个被她的凶狠吓住了，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的工夫，沈昭已经扑到了他面前，匕首架在他脖子上。
“让开。”
黑衣人让开了。
沈昭冲出去的时候，脸上、手上全是血。不是她的血，是那些黑衣人的。她没有擦，也顾不上擦。她只知道，祖宅里面，有人在等她。
她飞身上马，鞭子抽在马屁股上，马嘶鸣着冲了出去。
身后，四个黑衣人躺在地上，两个捂着手腕，一个捂着肚子，一个站着不知道该不该追。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沈昭赶到的时候，整座祖宅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火舌从窗户里蹿出来，舔舐着屋檐，瓦片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她推开了院门。
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热浪像一堵墙，把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她用袖子捂住口鼻，低头冲了进去。
院子里全是烟。她看不清路，只能凭着记忆往前走。脚底下踩到什么湿滑的东西，低头一看，是血。顺着血迹往前走，她看到了他。
陆九渊倒在血泊中。
左肩、右肩、左大腿，三支箭还插在身上，箭杆已经被火烧焦了。他的脸被烟熏黑了，嘴唇发紫，身上全是血和泥。
火光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沈昭扑过去，跪在他身边。
“陆九渊！陆九渊！”
她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陆九渊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看到她的脸。
她的脸上全是血，眼睛通红，嘴唇在发抖。他想抬手摸摸她的脸，但手抬不起来了。
“你怎么……”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树叶，“不是让你在外面等吗？”
“你去死。”沈昭咬着牙，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去死吧陆九渊。”
他笑了。
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扯动了伤口，疼得皱了一下眉。
“别哭了。”
“我没哭。”
“骗人。”
沈昭攥着他的衣领，浑身在发抖。她不知道该按哪里止血，他身上全是伤口，按住了这个，那个在流。她的手上全是血，滑得按不住。
陆九渊看着她，用最后的力气说了一句话。
“这次，换我背你……回家。”
他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陆九渊？”沈昭拍了拍他的脸，“陆九渊！”
没有反应。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嘶吼：“你傻啊！这次不用死！我已经改变命运了！你听见没有！你醒醒！”
他没有醒。
沈昭颤抖着伸手，探向他的鼻息。
有气。
极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但还有。
她举起手，想打他。手停在半空，抖得厉害。她的眼泪砸在他脸上，一滴，两滴，三滴，和他的血混在一起。
她的手落了下去。
不是打，是捧住了他的脸。
“陆九渊，你敢死试试。”
火光在身后燃烧，整座祖宅在坍塌。瓦片从头顶掉下来，砸在她身边，碎了一地。
她没有躲。
她只是跪在那里，抱着他，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