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在三日后下达。
太监站在太极殿的高阶上,声音尖利,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顾云深通敌证据不足,然重大嫌疑,削其兵权,贬为闲散宗室,禁足三月。钦此。”
顾云深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地面,没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
“另,”太监又展开第二道圣旨,“沈氏沈昭,怀有奇才,天道护佑,不予追究。着令今后不得以妖邪之名妄加议论,违者重责。”
满殿哗然。
不予追究。皇帝用了这四个字,不是“无罪”,而是“不予追究”。这等于承认沈昭身上有说不清的东西,但他选择不查。
谁都能看出来,皇帝在权衡。沈昭知道的太多了——先帝驾崩的秘闻,科场舞弊的细节,每一件都能让半个朝堂的人掉脑袋。动她,等于揭开那些盖子。盖子一开,里面爬出来的是什么,没有人能预料。
顾云深站起来,面无表情。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嘴唇抿得很紧,紧到发白。他朝皇帝的方向拱了拱手,转身走出大殿。
没有人敢拦他。
当夜,沈昭的府邸灯火通明。
不是她点的灯,是来客点亮的。
第一位来的是兵部侍郎赵大人。他带着两个随从,抬着一箱礼物,站在门口,笑容可掬。
“沈夫人,下官之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这是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沈昭看了一眼那箱礼物——金银玉器,价值不菲。她没有接,只是点了点头:“赵大人客气了。请回吧。”
赵大人讪讪地走了。
第二位来的是礼部的钱大人。第三位是工部的孙大人。一个接一个,像排队一样。曾经嘲笑陆九渊是“泥腿子”的、在背后说沈昭是“妖女”的、在朝堂上站队顾云深指着沈昭鼻子骂的——一个个提着礼物,登门道歉,态度恭敬得像伺候亲娘。
沈昭没有收任何一个人的礼。她只是坐在正厅里,端着茶盏,听他们说完,然后说一句“知道了”,就送客。
春桃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小姐,这些人以前可没少嚼舌根。您真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沈昭放下茶盏,“他们来,不是因为知道我冤枉,是因为皇帝说了‘不予追究’。风向变了,他们比谁都先闻到。”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世鸿站在门口,看着女儿坐在正厅里,不卑不亢地接见那些曾经踩她的人,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自己当年逼她嫁顾云深的模样,想起在校场上怒吼“你敢”的模样。那时候他觉得女儿疯了,现在他觉得自己瞎了。
他走进正厅,在沈昭对面坐下。
沈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昭儿,”沈世鸿的声音有些涩,“爹……对不住你。”
沈昭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父亲不必道歉。”她的语气很平,“你只是做了你那个位置该做的事。上辈子你也是这么做的,我不怪你。”
沈世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昭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这辈子,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别再把我当筹码了。”
沈世鸿坐在原地,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陆九渊的伤养了半个月。
沈昭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前,喂药、擦身、换纱布。肩胛上的箭伤很深,太医说差一寸就会伤到骨头,至少得养一个月。
陆九渊醒来的第一天,看到沈昭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帕子。他没有动,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有点干,嘴唇上起了皮。手背上有一道被烫红了的痕迹——前天帮他煎药时烫的。
陆九渊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道痕迹。
沈昭醒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醒了?”
“醒了。”
“饿不饿?”
“还好。”
沈昭站起来,走到桌前,端了一碗粥。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她坐到床沿上,舀了一勺,送到他嘴边。
陆九渊喝了一口。
“沈昭。”
“嗯?”
“你在想什么?”
沈昭看了他一眼,又舀了一勺粥。
“我在想,顾云深还没死。”
陆九渊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已经被削了兵权,贬为闲散宗室,禁足三月。”沈昭把粥递给他,“但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你想要什么?”
沈昭放下碗,看着他的眼睛。
“上辈子,他灭了我满门。这辈子,我要他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禁足三月,不过是皇帝给他留的体面。朝堂上的人都在观望,看风向会不会变。我要让他们看到——风向已经变了,不会再转回去。”
陆九渊靠在床头上,看着她的背影。
“你要怎么做?”
“散布铁证。”沈昭转过身,“人证,物证,一样不少。我要让整个京城都知道,顾云深通敌叛国,不是什么‘重大嫌疑’,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他。
“这个,让你的旧部去办。不要用我的人,他们会查到。用你的人,边军里的人,最可靠。”
陆九渊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塞进枕头底下。
“好。”
三天后,京城炸了。
先是茶馆里出现了第一份“小报”——一页纸,上面印着顾云深与北境叛军的往来节选。百姓看不太懂,但有人懂。读书人、士子、小官吏,传阅后脸色大变。
接着是酒楼,说书人换了个新段子——顾公子如何暗中勾结叛军,如何出卖军情,如何在朝堂上倒打一耙诬陷忠良。说得有鼻子有眼,像亲眼见过一样。
然后是官场。几位与顾家有仇的大臣趁机上书,要求彻查顾云深通敌案,拿出了新的证据——顾云深的亲笔信,顾家与北境往来的账目,甚至连顾云深派刺客刺杀陆九渊的事都被翻了出来。
一件件,一桩桩,像雪崩一样,压向顾家。
皇帝坐在御书房里,看着堆成小山的奏折和证据,沉默了很久。
“来人。”
“在。”
“去顾府。”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封府抄家。”
圣旨到的时候,顾云深正在书房里写字。
他写的是“静”字。写了一遍,不满意,揉掉。再写,又揉掉。桌案上堆了一堆纸团,墨迹未干的“静”字横七竖八地躺着。
“公子!公子!”管家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圣旨到!带了好多人!兵丁把府门围了!”
顾云深手里的笔停了。
他没有抬头,只是看着那个写到一半的“静”字。最后一笔还没有落下,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凝成一滴,慢慢变大,“啪”地砸在纸上,晕开一团墨渍。
“知道了。”
他放下笔,整了整衣冠,走出书房。
正门大开,太监站在台阶上,身后是一排排全副武装的兵丁。刀剑出鞘,火把通明。
太监念圣旨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顾云深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削去宗室封号,贬为庶人,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府中上下,一体查办。”
“冤枉——!”顾云深的母亲从后院冲出来,披头散发,扑到儿子身上,“我儿冤枉!陛下!陛下!”
兵丁把她拉开。
顾云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家人被拖走,看着府中的财物被搬空,看着丫鬟仆人们哭喊着被押出去。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
管家被拖过身边的时候,喊了一句:“公子!你倒是说句话啊!”
顾云深没有说。
他听到了马蹄声。不是兵丁的马,是另一匹马,停在了府门外。
他抬起头。
街对面,沈昭骑在一匹白马上,穿着一件素色的披风,月光落在她身上。她没有进府,只是隔着街道,看着这一切。
顾云深看到她的时候,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炸开。
“沈昭——!”
他的声音嘶哑,像野兽的咆哮。
“你到底是谁!”
他冲到府门口,兵丁拦住他,他挣扎着,枷锁撞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是人是鬼!”
沈昭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看了很久。
久到顾云深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勒转马头,背对着他,声音从夜风中飘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是你上辈子亲手杀死的亡魂。”
马鞭一扬,白马踏着月光,消失在长街尽头。
顾云深站在原地,枷锁还挂在脖子上,兵丁还架着他的双臂。他看着沈昭消失的方向,嘴唇在哆嗦。
“亡魂……亡魂……”他喃喃自语,然后忽然大笑起来,“亡魂!哈哈哈哈!亡魂!”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像夜枭的啼叫。
没有人敢说话。
陆九渊的伤在一个月后痊愈了。
伤愈的第二天,圣旨到了。
太监站在院门外,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笑容满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远将军陆九渊,战功赫赫,忠心报国,特封为镇远将军,赐永宁坊宅邸一座,黄金千两,锦缎百匹。钦此。”
从三等侍卫到镇远将军。连跳四级,一步登天。
消息传遍京城,百姓奔走相告。有人说陆九渊是少年英雄,有人说他是靠媳妇上位,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个人敢再嘲笑他了。
镇远将军。正四品。手握兵权。
林氏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她放下手里的被褥,跑到沈昭的院子里,一把抱住女儿,哭得稀里哗啦。
“娘当初看走了眼,是娘错怪你了。昭儿,你比娘强,比娘强多了。”
沈昭拍了拍母亲的背:“娘,别哭了。”
“娘高兴。”
“高兴就别哭了。”
“娘忍不住。”
沈昭笑了一下,没有再劝。
沈世鸿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来。他手里攥着一个信封,是今天早上写的,写了好几次才写好。信上只有一句话——“女儿,爹对不起你。”
他没有送出去。
他把信封折了折,塞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流放的路走了七天。
顾云深戴着二十斤重的枷锁,穿着囚衣,走在队伍中间。脚上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的头发已经打结了,脸上全是灰,嘴唇开裂,眼角糊着眼屎。
没有人认出他。
押解他的官兵一共八个人,领头的姓刘,是个老卒,话不多,但心不坏。一路上没打他没骂他,偶尔还多给他半碗水。
“兄弟,”刘老卒有一次问他,“你到底得罪了谁?弄得这么惨?”
顾云深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继续走。
第七天,队伍走进了一片树林。
林子很大,树冠遮天蔽日,即便是正午,也只有零星的光斑落在地上。刘老卒走在最前面,手按在刀柄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声都没有。
刘老卒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
“不对劲——”
他的话没说完。
一支冷箭从密林中射出,正中他的咽喉。他瞪大眼睛,双手捂住脖子,血从指缝里喷出来,然后缓缓跪倒,趴在地上,不动了。
更多的箭从四面八方射来。
押解的官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中箭,有人被飞刀刺穿,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抹了脖子。惨叫声、刀剑碰撞声、箭矢破空声,在树林里回荡。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八个人,全死了。
顾云深站在尸体中间,浑身是血。不是他的血,是那些官兵溅在他身上的。
他抬起头。
树林里走出十几个黑衣人,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为首的那个走到他面前,一刀砍断了他的枷锁,再一刀,砍断了脚镣。
铁链哗啦一声落在地上。
顾云深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着那个黑衣人。
“大人已经在等了。”黑衣人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请跟我来。”
顾云深没有问去哪里。
他跟着黑衣人,走进了密林深处。
身后,八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头顶的树冠遮住了阳光,只有几道光线穿过缝隙,落在那摊黑红色的血上,像一面破碎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