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信被呈到皇帝面前。
展开。过目。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响。
皇帝的脸色从平淡变成阴沉,从阴沉变成铁青。他看完第一页,又看第二页,第二页看完,手指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
那是顾云深与北境叛军私通的往来记录。日期、地点、联络人,一清二楚。信上甚至还盖着顾云深的私印——那是他随身携带、从不离身的印章。
“啪——”
皇帝把信摔在龙案上,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心里一颤。
“顾云深。”
这三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没有怒喝,没有咆哮,反而平静得像在叫一个不相干的人。但正是这种平静,让在场所有人的后背都冒出了冷汗。
顾云深扑通一声跪下了。
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陛下,臣冤枉!臣从未与叛军有过任何往来!这是诬陷!是妖女诬陷臣!”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射向沈昭。
“沈氏!你从何处得来此信?你敢不敢说?”
沈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不说?”顾云深的声音提高了,“因为你拿不出来!这信是你伪造的!你一个闺阁女子,哪有本事弄到这些东西?除非——”
他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
“除非你是妖女。”
这两个字像毒液一样在大殿里蔓延开来。
立刻有人接话了——顾云深的党羽,礼部侍郎王大人,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臣有疑。”
皇帝看了他一眼:“说。”
“沈氏一介女流,深居闺阁,如何能得知北境军情?如何能提前画出敌军布防图?如何能预判顾公子与叛军有往来?”他一连三个问题,掷地有声。“若非妖女,便是与叛军有干系。两者必居其一。”
另一人站出来附和:“臣附议。沈氏今日能拿出密信指证顾公子,明日就能拿出别的信指证任何人。若不查清她的底细,朝堂之上,人人自危。”
“臣也附议。”
“臣请陛下彻查沈氏!”
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乌压压一大片。
陆九渊站在沈昭身后,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他想说话,但沈昭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别动。
大殿里分成两派。一派是顾云深的党羽,叫嚣着要查沈昭;另一派是中立的大臣,皱着眉头不吭声;还有一小部分人,是被沈昭之前的话震住的那些人,比如之前被她点了名的大臣,此刻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争吵声越来越大,几乎要把大殿的屋顶掀翻。
沈昭一步上前。
她走到大殿中央,目光从顾云深脸上扫过,从那些叫嚣的大臣脸上扫过,最后停在皇帝脸上。
“你们想知道我怎么知道这些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
沈昭抬起手,指向顾云深。
“先皇驾崩前夜,谁在寝殿外徘徊了一整夜?”
顾云深的瞳孔猛缩。
“是你的父亲。”沈昭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刀子,“顾太傅。他在先皇寝殿外站了一整夜,天亮时,先皇驾崩。第二天,你的父亲扶植了新皇——也就是当今陛下登基。没有人知道他从那一夜得到了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从那以后,顾家从三品升到了一品。”
大殿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皇帝的脸色变了。
那一夜的细节,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她是如何知道的?
沈昭没有停。
她又指向一位大臣——礼部侍郎王大人。
“王大人,当年秋闱一甲三名,殿试小抄藏在哪一卷经书夹层?”
王大人的脸白了。
“在礼部藏书阁第三排第二格,一本《孟子》里。夹层里面还有你的亲笔字迹。你骗了天下人二十年,但你骗不了死人。”
王大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昭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你们要查我?”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在场的人后背发凉。“你们尽管去查。但你们想清楚了——查我之前,要不要我先说说你们每个人的底细?”
没人敢接话。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深深看了沈昭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忌惮,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沉默了很久。
久到有人以为皇帝睡着了。
“退朝。”皇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容朕想想。”
他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满殿的文武百官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回府的路上,马车行得很慢。
沈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陆九渊坐在她对面,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始终盯着车帘。
“你在怕什么?”沈昭没有睁眼,但能感觉到他的紧张。
“顾云深不会善罢甘休。”
“当然不会。”沈昭睁开眼,看着他的脸,“但他在朝堂上动不了我,就会在别的地方动手。”
陆九渊的手握紧了剑柄。
马车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长着杂草。月光被遮住了,巷子里黑漆漆的,只能听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响。
陆九渊的直觉先于他的听觉——那是一种在战场上淬炼出来的本能,不需要理由,只需要感觉。
“趴下!”
他一把将沈昭按倒在车板上,同时翻身压在她身上。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排冷箭从两侧屋顶射来。箭矢穿破车帘,钉在车厢的木壁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声响。一支箭擦过陆九渊的肩膀,带起一串血珠。
马匹受惊,嘶鸣着往前狂奔。车夫被射中,从车上摔了下去。
马车失去控制,在巷子里横冲直撞。
更多的箭飞过来。陆九渊用身体护住沈昭,一只手死死抱住她,另一只手拔出剑,挡开射进来的箭矢。
他的肩膀中了一箭。左肩。
他没有吭声,甚至没有皱眉。只是把沈昭搂得更紧了。
马车冲出巷口,撞上了路边的石墩,轰然翻倒。
陆九渊抱住沈昭,从车门口滚了出来。他用自己的身体垫在她身下,落地时骨头撞击石板的声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沈昭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翻身去看他的后背。
他的后背上钉着一支箭。箭矢深深没入肩胛骨的位置,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他的官袍,滴在青石板上,汇成一摊暗红色的水洼。
“陆九渊!”沈昭的声音在发抖。
陆九渊趴在地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嘴唇已经白了,但嘴角还是弯了一下。
“上辈子你也是这样替我挡的箭。”
沈昭抱住他,手按在他的伤口上,想帮他止血,但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止不住。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他脸上,和他的血混在一起。
陆九渊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拉近。
“上辈子没挡住,”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这辈子挡住了……值了。”
他的手松开了。
眼睛闭上了。
“陆九渊!陆九渊!”沈昭拍他的脸,他没有反应。她把耳朵贴在他的鼻子前面,还有呼吸,很微弱,但还有。
“来人!来人啊!”
巷口有人在跑过来,脚步杂乱,是巡城的士兵。
沈昭跪在地上,抱着浑身是血的陆九渊,浑身都在发抖。她的手上全是血,脸上也溅了血,眼泪流下来,把血冲出一道道痕迹。
“你不能死。”她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上辈子欠我的还没还完。这辈子,你说了算。我还没吃够你做的馒头。”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沈昭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到了那微弱的心跳。
一下。
两下。
三下。
还在跳。
她闭上眼,把他抱得更紧了。
士兵们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场景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跪在血泊中,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男人,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没有人敢说话。
沈昭抬起头,眼睛通红,但声音已经稳了下来。
“叫太医。快。”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去叫太医。
沈昭低下头,看着陆九渊苍白的脸,伸手摸了摸他指腹上的旧疤。
“我说过,这辈子换我来救你。”她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到。“所以你不能死。我不允许。”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照在这条寂静的长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