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沈家那个千金,会未卜先知!”
茶馆里,说书人一拍醒木,唾沫横飞。台下坐满了人,嗑瓜子的、喝茶的、剔牙的,全都竖起了耳朵。
“北境那场仗,三千人对三万,怎么赢的?全靠沈昭!她事先画了张地图,告诉陆九渊走哪条路、在哪设伏、敌军主力在哪!一张图,定了胜局!”
“吹牛吧?”有人不信,“一个闺阁千金,哪懂打仗?”
“所以说她会未卜先知啊!”说书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环顾四周,“你们知道顾家为什么退婚吗?不是沈昭不嫁,是顾公子发现她不对劲!一个正常人,能知道还没发生的事?”
台下炸开了锅。
“妖女吧?”
“我看像。不然怎么会放着堂堂公子不嫁,嫁个侍卫?”
“这哪是旺夫,这是邪门!”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飞满了整条街。
沈昭从茶馆门口走过,穿着一身素衣,手里拎着一篮子菜。她听到了那些话,脚步没有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春桃跟在她身后,脸色难看极了:“小姐,他们胡说八道,我进去骂他们——”
“骂了有用吗?”沈昭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嘴长在他们身上,你堵不住。”
“可是——”
“走吧,回去做饭。”
春桃委屈地闭上嘴,跺了跺脚,跟了上去。
街角的暗处,一个黑衣侍卫目送她们走远,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沈府。
林氏坐在正厅里,面前摆着一碗银耳莲子羹,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动。她的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攥着帕子,帕子湿透了,不知道是泪还是汗。
沈昭进门的时候,林氏站起来,扑过去抓住了她的手。
“昭儿,娘求你,收手吧。”
沈昭看着母亲的手——那双手在发抖,指甲嵌进她的手背,生疼。
“娘——”
“外面都在说你!”林氏的声音在发颤,眼泪又掉了下来,“说你是妖女,说你中了邪,说你会给沈家带来灾祸!你知道你父亲今天上朝,多少人当面笑话他吗?”
沈昭没有说话。
林氏哭着跪了下来:“娘求你,改嫁吧。去跟顾公子认个错,这门婚事还能成——”
“娘。”沈昭也跪了下来,双手扶着母亲的肩膀,“上辈子,你也是这样求我的。我没有听。最后沈家三百余口,一个都没剩。”
林氏愣住了。
“你说什么?”
“娘,你不懂。”沈昭擦掉母亲脸上的泪,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但你要信我。不把他们彻底打倒,死的就是我们。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怕再死一次。但是娘,我不想再看到你的头落在地上。”
林氏的脸刷地白了。
她不懂女儿在说什么,但她听出了话里的分量。那不是吓唬,不是胡话,而是一个亲眼见过地狱的人才有的语气。
林氏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抱住了女儿,哭得浑身发抖。
三日后,圣旨到。
陆九渊因战功卓著,被皇帝赐了一座宅子,就在京城东边的永宁坊。三进三出,不算大,但足够两个人住了。
消息传出去,整个京城又炸了一遍。
一个侍卫,连升三级,还赐了宅子。这是什么待遇?这是要重用他的征兆。
顾云深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张圣旨的抄本,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放下,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公子,”侍卫在门外低声说,“沈家的人送来消息,陆九渊明日就要搬进新宅了。”
顾云深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拿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四个字。
墨迹未干,他吹了吹,折起来,塞进信封。
“送去沈府。给沈昭。”
侍卫接过信,不敢多问,转身去了。
半个时辰后,沈昭收到了那封信。她拆开,抽出一张纸,上面只有四个字——
你等着死。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像是在用力气写字,不是在写给人看,是在发泄。
沈昭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塞进袖子里。
“可惜了,”她自言自语,“上辈子你写给我的第一封信,是情书。这辈子,是恐吓信。”
春桃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小姐,谁写的?”
“一个快死的人。”
宫中夜宴。
中秋佳节,皇帝在太液池畔设宴,文武百官携家眷参加。灯烛辉煌,丝竹悠扬,满池荷花灯随波荡漾。
沈昭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衣裙,头上只戴了一支玉簪,素净得像月宫里走出来的仙子。陆九渊站在她身边,一身深蓝色官袍,腰佩银鱼袋,眉目英挺。
他们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起。
“那就是沈昭?长得倒是好看,可惜是个妖女。”
“旁边那个就是陆九渊?哼,走了狗屎运。”
“听说顾公子今晚也来了,有好戏看了。”
沈昭充耳不闻,挽着陆九渊的手臂,走到自己的席位上坐下。
顾云深坐在对面,隔着半个大厅,手里端着酒杯,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他朝沈昭举了举杯,沈昭没有理他。他也不恼,笑了一下,自己喝了。
酒过三巡,歌舞退去,皇帝举杯:“诸卿,共饮此杯。”
文武百官齐声应和,大殿里觥筹交错,气氛热闹。
顾云深忽然站了起来。
他起身的动作很大,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他端着酒杯,走到大殿中央,朝着皇帝单膝跪下。
“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皇帝放下酒杯:“何事?”
顾云深抬起头,声音洪亮,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臣要弹劾陆九渊。”
全场鸦雀无声。
陆九渊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顾云深直起身,目光如刀,射向陆九渊:“陆九渊身为先锋,领军出征,本该浴血奋战,报效朝廷。但据臣所知,他在青石岭一役中,畏敌不前,临阵脱逃!所谓大捷,不过是谎报军功!”
哗——大殿里炸开了锅。
大臣们交头接耳,有人惊讶,有人怀疑,有人幸灾乐祸。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转向陆九渊。
陆九渊放下酒杯,正要站起来。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沈昭。
她按住陆九渊,自己站了起来。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她走到大殿中央,站在顾云深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三步的距离。
顾云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沈昭没有看他。她转过身,面朝皇帝,微微一福。
“陛下,臣妇有话要说。”
皇帝看着这个年轻的女人,想起了她在朝堂上说出先帝秘闻的那一幕。他点了点头:“说。”
沈昭从袖中抽出一封信。
信封泛黄,封蜡已经开裂,显然是很久以前就写好的。她拿着信,转过身,面对顾云深。
“顾云深,你说陆九渊畏敌?那你看这个。”
她将信甩在长桌上。
信纸滑过光滑的桌面,稳稳地停在顾云深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张纸上。
顾云深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那种白不是害怕的白,而是一种血液被抽干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惨白。他的嘴唇开始发抖,手指也在发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沈昭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
“怎么?不敢看了?”
顾云深猛地抬起头,瞪着沈昭。他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和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近乎疯狂的东西。
“你——”他的声音在发颤,“你怎么会有这个?”
沈昭没有回答。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在盯着那张纸,想知道上面到底写了什么。能让顾云深脸色大变的东西,一定不是小事。
皇帝放下酒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上。
“拿给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