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天还没完全亮,亚尔镇的风已经顺着佣兵协会三层的旧窗缝钻了进来。
王虎蹲在桌边,把摊开的手绘地图卷好,又检查了一遍旁边那把仍带着反复拆改痕迹的弩,确认弩机没有卡滞,才重新包进布套。屋角那件吉利服也被叠好,灰褐与暗绿的布条、毛皮和枯枝织在一起,安静搁着时几乎像一团湿草和旧叶。半年下来,这东西早已经和最初那件粗糙雏形不同了。
蔻娜正蹲在墙边清点箭矢,捆箭、理羽、装袋,动作已经比半年前快了许多,只是偶尔还是会手忙一下。
"绳子带两卷。"王虎道。
"已经放进去了。"蔻娜拍了拍脚边的背袋,“干粮也分开包了。”
王虎走过去,把她背袋侧边有些松开的皮扣重新勒紧,又顺手把她肩头被背带压歪的短披风扯正了些。
"这个口别留这么松,跑起来会晃。"他又低头看了眼她塞得鼓鼓的背袋,补了一句,“你这不是出门,是想把半个佣兵协会一起搬走。”
蔻娜把最后一小捆东西塞进背袋,站起身来,背好弓。
"哪有那么夸张。"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嘴却还是不服气地抿着。
"行。"王虎把地图往臂下一夹,“真要跑不动了,你别一脸委屈地把东西全塞给我就行。”
"我才不会。"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背袋,像是在确认自己到底是不是装得太多了。王虎看见了,嘴角不明显地动了一下,先一步推门往外走。
两人推门出去,沿着协会里那道窄木楼梯一路往下。楼里还很安静,只有底下大厅隐约传来翻动纸页和拨动壁炉的轻响。
等他们走到一层时,先扑到身上的,是壁炉里那点还没散开的暖气。柜台后头亮着一点火光。蒂娜正站在柜台后翻看账册,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过来。
“你把那东西也带上了?”
“先放着。”王虎说。
蒂娜笑了笑,没有继续问,只侧了下身:“进去吧,埃德温在里面等着。”
协会里面的议事间比外间暗些,靠墙摆着旧木桌和几把长椅。支会长埃德温已经坐在那里了,瘦高,灰发整齐,右腿旧伤让他动作总慢半拍。此刻他正低头看着桌上的地图,听见脚步声才抬眼,指节还无意识地轻敲了一下桌沿。
另一侧,布雷克靠着墙站着,短褐发乱,胡茬很重,怀里抱着圆盾。见王虎进来,他先用拇指蹭了一下盾沿旧痕,才咧嘴道:“来得不慢。”
赛拉坐在窗边检查短箭,黑发束成短尾,身形瘦削得像一根绷紧的弓弦。她抬眼前先扫了一下窗缝外的风向,又把目光落到蔻娜背后的箭袋上,淡淡道:“比你早。”
布雷克啧了一声:“我又没跟你比。”
蔻娜看了两人一眼,没有插嘴,只走到王虎身后站定。半年下来,她已经习惯布雷克嘴粗,也习惯赛拉那种总像没什么情绪的口吻。
埃德温抬手在桌面上敲了敲,示意所有人安静。
“说正事。”
厅里顿时静了下来。
埃德温把桌上的地图往中间推了一些。那是一张比协会日常委托更外一圈的边境简图,纸面旧得发黄,几处折痕已经快裂开。
"这次不是清剿强盗,也不是护卫商队。"他说,“是查两个村子。”
听到村子,蔻娜的手指在弓身上微微一紧。
埃德温没有看她,只继续道:“波德村,半年没有联系了。黑沼村,也差不多半个月没消息了。”
布雷克皱了皱眉:“两个村子一起查?”
"分不开。"埃德温道,“波德村那边半年前就断了消息。边境乱,村子之间来往又稀,最早只当是路断了,所以一直没人能说清到底出了什么事。可现在黑沼村也断了,若这还只是巧合,那见证者未免也太肯替这片地遮丑了。”
赛拉放下箭,终于开口:“也就是说你也不知道那边出了什么事?”
埃德温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所以才让你们去查。你们这趟先把情况看清楚,再回来告诉我值不值得往上报。”
他抬手指了指地图上两个模糊的小点。
“目标很简单。确认村子现状,查两边是不是遇到相同的情况。若碰上能处理的,就地处理;若觉得事情太深,就把线索带回来。”
布雷克低头盯着图,说道:“黑沼村离镇子近些,波德村可是在更深处。先去哪个好?”
王虎看了一会儿地图,开口道:“先去波德村,那边最先失联,可以和黑沼村那边有个对照。”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最普通的侦察顺序。蔻娜低着头站在旁边,没有出声,但脸色却有些泛白。她其实早就猜到总有一天会回到这里,可真听见这个地名,胸口还是像被人拿锥子重重顶了一下。
埃德温盯着王虎看了一眼,点头:“那就按这个顺序。”
蒂娜从外头走进来,把四小袋干粮推给他们。
"路上省着吃。"她说,“黑沼村那边要是真还有活人,先看伤,再想别的。”
布雷克伸手把自己的那份捞过去,挂在腰间:“你倒是先替他们操心上了。”
"总得有人操心。"蒂娜白了他一眼。
王虎把干粮收好,顺手把蔻娜那份给了她。埃德温没有再多叮嘱,只在他们转身前补了一句。
“这回别把它当普通委托。”
王虎停了一下,点头:“知道。”
"前头下坡后有条旧溪沟。"赛拉道,“冬天干过一阵,脚印会留很久。”
“那就别从沟里走。”
布雷克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就喜欢走这种不容易被看见的地方。”
“我是不喜欢让自己摔进泥里。”王虎道,“真把鞋底、裤腿还有脸全糊上一层,那就不是潜行,是自己给自己扮小丑了。”
蔻娜听着他们在前面一来一回,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反而松了一点。
翻过最后那道缓坡前,王虎脚下慢了几步。
他等蔻娜接近,低声说了一句话。前面布雷克和赛拉还在走,风声刚好盖住。
“待会儿不管看见什么,都别露在脸上。”
风从坡上掠过去,吹得草叶发响。蔻娜握紧弓身。
“别让他们知道你是村里的幸存者。”
“……我知道了。”
王虎这才偏过脸看了她一眼,抬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记住就行。真要绷不住,也等查完再说。”
他没有再看她的表情,继续往前。等他们翻过最后一道缓坡,日头已经越过头顶开始往西降,波德村的废墟才在凛冽的风中一点点露出来。
塌黑的屋骨、半陷进泥里的矮墙、被烧坏后歪斜着立住的木桩,一眼看过去,几乎已经认不出原先的模样。
布雷克先停下脚步,眯眼看了一会儿。
“地方不大,十几户上下。”
赛拉蹲下去,抬手拨了拨地上被踩塌后又长乱的草根,又望了一眼下面的地势。
“从这边下去,先到村口。中间那块空地像是平时聚人用的,再往里才是住人的地方。”
王虎也低头看了一眼地形,平静道:“先查公共地方,再查住屋。这样不会把痕迹踩乱。”
布雷克点了点头:“行。怎么分?”
"我和赛拉先走村口到中间那片空地。"王虎道,“看看有没有遗留下来的痕迹。”
说完他又看向布雷克。
“你带蔻娜从外圈搜,先看井边、牲口栏和村边几处小路。”
“行。”布雷克道。
蔻娜背着弓站在后面,脸色仍有些发白,只在下面那片废墟上扫了一眼就立刻收了回来,低低应了一声:“明白。”
四人随即分开下坡。
王虎和赛拉先摸到村口。那条原本该是进村主路的地方,如今只剩被烧塌的残骸。赛拉沿路边蹲下,看了看地上早已不太清晰的痕迹。
“最早有车轮印,后面又被很多脚踩乱了。”她抬头看向主路,说道,“时间太久不好分辨。但能确定不是小股人。”
王虎顺着她看的方向往前走,视线很快落在一块半埋进泥里的碎木牌上。木牌一角被火燎过,上面隐约还能辨出几道刀刻过的旧纹。
"村口原本挂过的东西。"
两人继续往里,到了村中空地。空地边缘倒着一截被烧裂的长木桌,旁边还有碎陶片、散开的草绳和一只压扁的木桶。要不是全都烧黑了,还能看出这里原本像是村里平时聚人、说事的地方。
空地中央那一大片烧痕却和四周不太一样。灰烬积得更厚,底下还混着许多烧塌后黏成一团的黑块,露出几截不太自然的灰白硬茬。
赛拉拔出护身刀拨了两下,动作忽然停住。她又往下翻了翻,才从灰里挑出半截烧裂的骨头,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这里烧过人。”
王虎顺着那片焦痕往四周看了一圈,视线最后落在不远处烧塌得最狠的屋子上。
"这边先放着。"他说,“真正要找的东西,多半不在这儿。”
与此同时,布雷克则带着蔻娜沿外圈往下绕,先后看过井边、牲口栏和几处贴着村边的小路。
蔻娜始终没往村里更深处多看一眼,只盯着脚下、井沿和屋后那些容易留下旧痕迹的地方。
"井边没新绳。"她低声道,“桶……也裂了很久。”
布雷克点点头,抬手指了指不远处半塌的牲口栏:“那边呢?”
蔻娜走到牲口栏边,先蹲着看了一会儿,才压着声音回道:“栏门是被撞开的,还有拖东西的痕迹,只看得出是往村外去的。”
布雷克走过去蹲下,摸了摸那道旧痕,扯了下嘴角:“行,眼力不错。”
蔻娜没有接那句赞赏,只是把唇抿得更紧了些,生怕一开口,就会说出一些不该说出的话。
四人重新碰头后,王虎看了一眼村中分布,仍旧没让人直接往住屋深处扎,而是先沿着空地两侧一间间看那些更像公用的地方。
绕过一堵半塌的石墙,赛拉发现了一只翻倒的旧木箱。箱边散落着碎陶片,以及半个印着徽记的残破蜡封。木箱里原本像是装契约、账册一类的东西,如今早被洗劫一空,只剩底板缝里还卡着一页受潮发胀、又被人仓促揉皱过的羊皮纸。
"这地方以前有人专门看管。"赛拉说道。
"像村长的偏房,或者是专门放账物契据的屋子。"布雷克接道。
王虎把羊皮纸抽了出来,看了一眼上面被水渍晕开的潦草字迹和名目。
赛拉看了看那纸,又看向身旁被翻空的木箱和杂房里几处被撬开的板缝。
"不是一时起意。"她说,“这像是带着话和名义来的。”
王虎没有接话,只是目光从那张纸移开,慢慢扫过四周被撬开的箱柜,像是在和脑子里某些零碎的东西核对。
"先别急着定他们在找什么。"他说,“但有一点能看出来——他们真正想逼出来的,恐怕不在这些纸上。”
布雷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更里面那间烧塌得最狠的主屋,皱了皱眉。
“账物都翻成这样了,真要动手,多半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王虎点了下头。
“进去看看。”
再往前两步,布雷克忽然停住了。
半塌的主屋里外都留着烧得发黑的尸骨。最靠门的那具仰翻在门槛内侧,肩背斜抵着塌下来的门框木料,下半身还拖在屋里。
那把断开的猎刀就落在他手边不远,刀柄朝内,刃口翻着灰白的裂痕。再往屋里些,塌梁下还压着另外两处焦黑骨骸,靠近火塘和桌案残骸的位置也散着被火烧裂后滚开的碎骨。
王虎的脚步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抠进掌心,指甲缝里渗出几点暗红。
那把猎刀他认得。
蔻娜也看见了。
她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脚下几乎本能地要往前——可那一步终究没迈出去,硬生生停在了原地。这时候她瞥见王虎攥紧的拳头上暴起的青筋,喉咙里涌上来的那股东西才一点点压了回去。
布雷克低头看了看那把断猎刀,又看了一圈屋里翻倒的桌案和劈痕,皱起眉:“不是在门口动的手。”
“嗯。”王虎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得几乎没有起伏,“人死在门口,反抗是在屋里。像是里面先压不住了,他才第一个顶上去。”
蔻娜低着头,眼睛没再往那把刀上落,只是逼着自己去看旁边的痕迹,像是只有不停往下看,整个人才不会先垮掉。
“继续查里面。”
几人继续往里查,很快又在塌墙后和破柜底下找到几处被撬过、被翻过的痕迹。地上散着碎木匣、撕烂的旧纸和一只滚到墙边的空布袋,像是有人曾急着把这里能藏东西的地方全都翻了一遍。
赛拉挑起一块木板,看着下面被刨开的浅坑,又看了看旁边几处同样被翻动过的位置,没有说话。
再往旁边查时,布雷克在一处烧塌的门框边又停了下来。门框下卡着半截被火熏黑的骨头,旁边还有断掉的指骨嵌在裂缝里。
他脸上的神色变得更加阴沉,抬手示意另外三人过来看。
赛拉看完后没有立刻出声。她先蹲下去,用刀尖轻轻拨了拨门框边那截卡在裂缝里的断指骨,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些被劈开的柜板和撬开的藏物处。
"不对。"她声音很低。
她用刀尖指了指门框上的裂缝:“指骨是卡在木头缝里的。能在门框上砸出这种裂口、把骨头嵌进去,那一下的力道不是随手挥出来的。”
她又转头望向主屋里的桌案残骸。
“可屋里翻东西的手法不是这种路数。压板缝、掏浅坑、撬柜底——那是有条理、有耐心的找法。会这么找的人,不会在门口用这种蛮力。”
她顿了一下。
“翻东西和杀人的,不像是同一批人。”
布雷克拇指在盾沿上蹭了一下,脸色发沉。
“村长家先出事,村里其他地方才开始乱。最后连尸体都一块烧了……这是不想让后来的人看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虎扫了一眼屋里屋外那些焦黑痕迹,目光又落回门口那把断刀上。
"他们嘴上拿税金说事,真正想逼出来的却不是钱上的东西。"他说,“这把火也不是抢完就走,而是想把前面发生的事全烧成一回事。只要弄成一场普通的劫村,很多东西就不会有人再往下查了。”
蔻娜站在后面,指节在弓身上收紧了一瞬,又很快松开。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多看,只把视线移向更外围的地面,像是在继续替众人守着周围动静。
片刻后,王虎把目光从那截焦骨上收回来。
“够了。带上该带的,撤吧。”
之后几人没有再多说什么,分头把村子剩余的地方又过了一遍。等把能带走的线索都收拢妥当时,西边天色已经明显压暗了下来。
离开时,布雷克走在前头,赛拉断后,王虎和蔻娜被夹在中间,顺着村外那条向东偏北的旧路先撤到坡脊上。
风从坡下穿过那些塌黑的屋骨,吹得人身上发冷。
布雷克回头看了一眼下面那片废墟,低声骂了一句:“真够狠的。”
赛拉没有接话,只在坡脊上的背风处停了停,又看了一眼更远处林线那头的地势。
"再往黑沼村赶,时间恐怕不够了。"她低声道,“今夜先扎营,天一亮再走。”
王虎看了一眼西边沉下去的天色,点了点头。
"嗯,就在外面扎一晚。"他说,“不要靠村子太近,轮流守夜。”
蔻娜始终低着头,没有回望。她只是把背上的弓往上提了提,默不作声地跟着他们往更背风一点的地方走去。
王虎也没有再回头,只在经过坡脊高处时侧头看了一眼那条通往更深处的路。
而在波德村之外,更远一点的地方,还有一个失联的村子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