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急报是在早朝时传入京城的。
北境蛮族集结三万骑兵,连破两座边城,守将战死,烽火台燃起三道狼烟。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
“谁愿为先锋?”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没有人敢应声。蛮族来势汹汹,先锋几乎是送死的差事。那些平时抢功劳比谁都积极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顾云深站了出来。
“陛下,臣举荐一人。”他拱手,声音洪亮,“御前三等侍卫陆九渊,武艺超群,胆识过人,可堪此任。”
满殿哗然。
所有人都知道陆九渊是谁——沈昭嫁的那个侍卫。一个刚升上三等侍卫不到半个月的新人,连战场都没上过,让他当先锋?这不是举荐,这是送死。
陆九渊站在殿外候旨,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他没有犹豫,大步走进殿内,单膝跪下。
“臣遵旨。”
他脸上的表情是感激的。他觉得顾云深是在给他机会——毕竟顾云深是他的旧主,他曾经在顾府当了三年的侍卫。他不知道顾云深早已经在书房里摔碎了花瓶,咬着牙说过“陆九渊必须死”。
沈昭站在殿外的廊柱后面,攥紧了拳头。
她前世亲眼看过这一幕。三日后,陆九渊会带着三百骑兵出发,在半路上遭遇伏击,中三箭,险些丧命。没有人告诉他,那是顾云深布下的死局。
这一次,她不会让历史重演。
回府的路上,陆九渊走得很急。
他要去军营整队,三日后就要出发。沈昭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才追上他。
“陆九渊。”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沈昭拉住他的袖子,呼吸还有些喘:“顾云深想让你死在战场上。”
陆九渊皱眉:“这是军令。”
“我知道。但不是你死就是他亡。”
“沈昭——”他想说什么,但沈昭打断了他。
“那我也去。”
陆九渊怔住:“你去哪?”
“跟你一起去边关。”
“胡闹。”他的声音急了,“那是战场,不是逛庙会。你一个女子——”
“上辈子,我也是一个人活下来的。”沈昭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生死大事。“你忘了我告诉过你什么了?我会死在雪地里,但不会死在战场上。让我去,我能帮你。”
陆九渊张了张嘴,想拒绝,但对上她的目光,他说不出“不”字。
那双眼睛里有上辈子的记忆,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但有一个意思他读懂了——她不会让他一个人去死。
“好。”他说,“但你得答应我,到了边关,听我的。”
沈昭点头。
三日后,兵营。
三百精锐骑兵列队在营帐前,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陆九渊整队完毕,回到营帐,准备休息。
沈昭没有回沈府。她穿着一身不起眼的布衣,混在随军的后勤队伍里,在营帐旁边蹲了一整天。
夜半三更,月亮被云遮住了。
陆九渊刚躺下,就听到了营帐外面的动静——不是巡逻士兵的脚步声,而是刻意压低了的、鬼鬼祟祟的脚步。
他翻身坐起,手握住了枕边的剑。
营帐的帘子被掀开,三道黑影窜了进来。刀光一闪,直刺陆九渊的咽喉。
陆九渊偏头躲过,一剑反削,割断了第一个刺客的喉咙。血喷在帐布上,在夜色中看不分明。第二个刺客从左侧扑来,他一脚踹飞,剑尖刺入对方胸口。
两个刺客倒地。
第三个刺客绕到了他身后,刀举过顶,对准他的后颈——陆九渊来不及转身。
他听到了刀锋破空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闷响。
不是刀砍进肉里的声音,而是金属砸中脑袋的钝响。刺客的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后脑勺上凹进去一个坑。
沈昭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铜盆,盆底还带着血。
“第三个,解决了。”她扔掉铜盆,擦了擦手上的灰。
陆九渊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在这!”
沈昭没回答他的问题。她蹲下来,翻了翻刺客的尸体,从他们身上搜出了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字——顾。
“我说过了,”她站起来,把令牌扔给陆九渊,“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死。”
陆九渊握着令牌,手指发凉。那不是普通的刺客,顾云深派来的死士。他深吸一口气:“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来?”
“因为你上辈子就是这么死的。”沈昭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前世你被三个刺客偷袭,你杀了两个,第三个从背后砍了你一刀。那一刀差点要了你的命。”
陆九渊沉默了很久。
“你……记住了一辈子?”
沈昭点头:“我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死。”
营帐外面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陆九渊收起令牌,把三具尸体拖到角落,盖上油布。他的动作很利落,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说的话。
上辈子。那些他从不记得的事,她一件一件替他记着。连他死的方式,她都记得。
翌日清晨。
三百骑兵在校场上列队,等待出发的命令。陆九渊站在最前面,沈昭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目光从每一个骑兵的脸上扫过。
她前世见过这些人。
她知道哪些人会死在战场上,哪些人会在关键时刻叛变,哪些人会用刀捅陆九渊的后背。
陆九渊正要下令出发,沈昭走上前,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陆九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确定?”
“确定。”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抬起手,指着队列中的三个人:“左边第三个,右边第一个,后排第二个。出列。”
三个骑兵愣住,面面相觑。
“到我面前来。”陆九渊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人出列,走到他面前。陆九渊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然后说:“你们三个,调去后勤,押运粮草。”
其中一个脸色大变:“将军!我们是骑兵——”
“这是命令。”
三个人被带走了。陆九渊看着他们的背影,手心在冒汗。他不确定沈昭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选择相信她。因为她从来没有骗过他。
当天夜里,大军驻扎在山谷中。
半夜,营帐外面传来骚动。陆九渊冲出营帐,看到火光中三个人影被按在地上。正是白天被他调走的那三个骑兵——他们怀里藏着匕首,粮草堆旁边洒了火油。
他们要烧粮草。
被提前埋伏在周围的士兵抓了个正着。
三个叛徒被押到陆九渊面前,一个比一个脸色惨白。其中一个突然抬起头,瞪着陆九渊:“你怎么知道?!”
陆九渊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三个人的脸,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如果不是沈昭提醒,今天夜里,粮草会被烧,大军会断粮,他的三百骑兵会被困在山谷里,死路一条。
“带下去。”他挥了挥手,声音发紧。
士兵把三个人拖走了。
陆九渊站在月光下,手心全是汗。他转身,看到沈昭站在营帐门口,披着一件外衣,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沈昭走过来,拉过他的手,握在手心。她的手很凉,但他觉得烫。
“因为我上辈子,亲眼看着他们点火。”
陆九渊深吸一口气,把她的手握紧。
“别瞒我了。”他说,“你的上辈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沈昭没有回答。她只是踮起脚尖,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先把这一世活好,”她说,“其他的,以后告诉你。”
大军继续北上。
陆九渊按照原定的行军路线,要在三日后翻越青石岭。那条路最近,但山道狭窄,两侧都是密林,是打伏击的最佳地点。
沈昭铺开一张手绘的地图,指着青石岭。
“不要走那里。”
陆九渊低头看地图:“这是最快的一条路,而且命令上是这么写的——”
“顾云深让你走这条路。”沈昭打断他,“因为他在青石岭安排了伏击圈。三个地方——山口、半山腰、岭顶。”
她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三下,每一下都像在敲钉子。
陆九渊盯着那三个点,后背一阵冰凉。如果按照原定路线行军,他的三百骑兵会在这三个地方被分割包围,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
“那走哪条路?”
沈昭的手指移到地图的东侧,划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走这条。多绕一天,但没有埋伏。”
陆九渊仔细看了那条路,皱眉:“这是盐商走的小道,路况不好,而且——”
“而且你不知道那边有没有敌军。”沈昭接过他的话,“但我告诉你,没有。那边的蛮族主力已经被调走了,你沿着这条路走,翻过那道山梁,就能绕到敌军的侧翼。”
陆九渊看着地图,又看了看沈昭。
“你连敌军主力被调走了都知道?”
“上辈子,你死在那里。我记了一辈子。”
陆九渊没有再问。他把地图收起来,下令全军改道。
三日后。
陆九渊带着三百骑兵沿着东侧山道急行军,绕过了青石岭。当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的时候,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蛮族的大营就在山脚下。
没有防备。所有营帐都朝西,主力军已经调走,去青石岭埋伏了。他们以为陆九渊会走那条路,但他们错了。
陆九渊拔出剑,指向山下。
“杀!”
三百骑兵从山梁上俯冲而下,像一把尖刀插进了敌军的心脏。蛮族大营瞬间乱成一锅粥,士兵们还没来得及穿铠甲,就被砍翻在地。
这一仗,杀敌一千,俘虏八百,缴获粮草辎重无算。
捷报传回京城的时候,皇帝正在用膳。太监念完战报,他放下筷子,连说了三个“好”。
“陆九渊呢?让他回京,朕要亲自封赏!”
太监躬身:“陆将军还在边关,说要把蛮族彻底赶出去才回来。”
皇帝大笑:“好!好一个陆九渊!”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齐声恭贺。只有顾云深站在人群中,脸上挂着笑,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
御书房。
门关得严严实实。
顾云深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身后站着一个黑衣侍卫,低着头,不敢看他。
“青石岭的伏击圈呢?”
“被绕开了。”侍卫的声音压得很低,“陆九渊没有走青石岭,他走了东边的山道。那是一条盐商走的小道,地图上都没有标注,不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顾云深的指节在窗棂上敲了两下。一下,两下。
“刺客呢?”
“三个死士,都死了。两个被陆九渊杀的,一个……”侍卫犹豫了一下,“一个是被铜盆砸死的。”
“铜盆?”
“属下查过了,是军营里用来洗漱的铜盆。砸在后脑上,一击毙命。不是刀剑,但力道很准,打的是要害。”
顾云深转过身。
烛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
“也就是说,他身边有一个人,知道我的每一步计划。”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知道青石岭有伏击,知道军中有叛徒,知道刺客会半夜来。”
侍卫不敢接话。
顾云深走到书案前,坐了下来。他拿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
“那个女人。”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沈昭。”
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
“去查。查她到底知道多少。查她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查她——”
他停了一下。
“到底是谁。”
侍卫躬身应是,退出了御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顾云深独自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烛火跳了两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掌。伤口还没好透,纱布上渗出暗红色的血迹。
“他身边这个女人,”他说,声音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不能留。”
烛火又跳了一下,然后灭了。
御书房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