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
沈昭指婚侍卫的事,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半个京城。茶馆里的说书人添油加醋,说沈家千金中了邪,放着顾公子不要,非要嫁给一个连品级都没有的下人。
第二天,顾云深派人送来了贺礼。
说是贺礼,不如说是羞辱。
整整十个大箱子,抬进沈府正厅,一字排开。箱盖掀开,里面全是冷嘲热讽的“恭喜”字条。第一箱是白纸黑字的“新婚快乐”,第二箱是“百年好合”,第三箱是“早生贵子”——全是丧事才用的白纸黑字。
沈世鸿的脸已经绿了。
顾家管家站在厅中央,皮笑肉不笑:“沈大人,我家公子说了,虽然沈小姐不嫁他,但毕竟两家世交,这点薄礼还是应该送的。公子还说了,沈小姐能嫁得如意郎君,他替她高兴。”
沈世鸿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管家凑近他,压低声音:“公子还说了一句话——沈小姐怕是中了邪,大人要是有需要,顾家可以帮忙请道士。”
说完,管家一挥手,带着小厮扬长而去。
沈世鸿站在原地,浑身发抖。林氏在旁边哭得几乎晕过去,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沈家的脸面全完了”。
满堂的亲戚没有一个敢说话。
只有沈昭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一眼那些箱子,然后走到桌前,拿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他越急,说明我选得越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点心的味道。
沈世鸿猛地转过身,指着她:“你还有脸说——”
“父亲,”沈昭打断他,把点心咽下去,“顾云深送这些东西来,是想逼你退让。你要是真生气了,就中了他的计。”
沈世鸿愣住了。
他没想到女儿会说出这种话。冷静,理智,一针见血。这不像是十五岁少女该有的洞察力。
沈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转身回了房间。
身后,沈世鸿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调色盘。
夜里,母亲来了。
林氏推开女儿房门的时候,沈昭正坐在窗前绣花。她其实不会绣,手里那根针扎了好几次手指,血珠冒出来,她也不在意,只是低着头,一针一针地戳。
林氏走到她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娘求你了,”林氏哭得浑身发抖,“改嫁吧。”
沈昭放下绣绷,看着跪在地上的母亲。上辈子,母亲也是这样跪在她面前,求她不要嫁顾云深。那时候她没有听,因为她觉得自己选对了。
这一世,母亲跪着求她改嫁。
沈昭没有犹豫,也跪了下来。
母女俩面对面跪在地上,抱头痛哭。沈昭的眼泪掉在母亲肩上,林氏的眼泪掉在女儿头发里。
“娘,”沈昭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这辈子我只有嫁给他,才能活。”
林氏不明白,但她听出了女儿语气里的绝望。那不是任性,不是赌气,而是一个经历过什么的人才有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为什么?”林氏哽咽着问。
沈昭没有回答。她只是擦掉母亲的眼泪,捧着她的脸,一字一句地说:“娘,你信我。这辈子,我不会再走错路了。”
林氏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个十五岁少女不该有的东西——沧桑。
她没有再劝。
她知道,劝不动了。
第三天,又一个不速之客上门了。
安阳侯世子周承安,沈昭的前未婚夫。
两年前两家差点定了亲,后来因为八字不合作罢。周承安一直耿耿于怀,觉得沈昭欠他的。听说沈昭要嫁给一个侍卫,他立刻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一群狐朋狗友,杀到了沈府。
“沈昭!”他在院子里就喊开了,“你是不是瞎了眼?”
沈昭从屋里走出来,靠着门框,看着他。
周承安穿着一身锦袍,腰佩玉带,头戴金冠,整个人打扮得像一只开屏的孔雀。他身后那群世家子弟嘻嘻哈哈地笑,等着看热闹。
“一个侍卫,也配?”周承安走到沈昭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说沈家的千金疯了,放着世子不嫁,放着顾公子不嫁,非要嫁一个泥腿子。”
沈昭笑了笑。
“说完了?”
周承安被她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激怒了,声音拔高:“你知道那个侍卫一个月俸禄多少?够你买一根簪子吗?你嫁过去,连饭都吃不上!”
沈昭终于正眼看他。
“他是侍卫,”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但他不会像某些人一样,为了前程把我当棋子。”
周承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说谁——”
“说你。”沈昭没有给他留任何余地,“周承安,你当年退婚,不是因为八字不合,是你爹说你找个更有背景的。你当我不知道?”
周承安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昭继续道:“顾云深娶我,是为了沈家的兵权和粮草。你呢?你连娶我都做不到,只敢在背后嚼舌根。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骂我的选择?”
院子里死寂。
周承安身后的狐朋狗友一个个低下了头,不敢看她。
周承安攥紧拳头,青筋暴起,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会后悔的。”
然后转身,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沈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后悔?
她上辈子已经后悔过一次了。这辈子,不会了。
大婚日。
沈昭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没有浓妆艳抹,没有凤冠霞帔,她只穿了一件水红色的嫁衣,头上插了一支银簪。
春桃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小姐,这也太素了。别人看了会说——”
“别人说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春桃闭上嘴。
门外传来锣鼓声。不是十抬大轿,不是八抬大轿,而是一顶两人抬的小轿。红绸倒是新的,但和沈家门楣比起来,寒酸得不像话。
沈昭走出房门的时候,满院子的人都看着她。
有人捂嘴笑,有人摇头叹气,有人低声说“这就是嫁给侍卫的下场”。沈昭充耳不闻,一步一步走出院子,走到大门口。
陆九渊站在轿子前面。
他换了一身新衣裳,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红绸。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带着伤——前两天练剑时留下的。他的站姿很直,像一棵松树,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
他在紧张。
沈昭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四目相对,陆九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小姐——”
“叫我沈昭。”
陆九渊深吸一口气:“沈昭。”
她笑了。
陆九渊单膝跪地,双手捧起红绸,举到她面前。他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新娘,更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带着小心翼翼,带着不敢置信,带着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珍重。
沈昭接过红绸,握在手心。
红绸的另一头连着轿子,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她没有上轿,而是低头看着他,轻声说:“起来。”
陆九渊站起来,接过她手中的红绸,牵着她走向轿子。
路边站满了看热闹的人。
“沈家千金嫁侍卫,笑死人了。”
“听说那侍卫一个月俸禄才二两银子。”
“啧啧啧,好白菜让猪拱了。”
沈昭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只看着前面那个牵着红绸的男人,他的后背很宽,肩上的伤还没有好透,但他走得每一步都很稳。
上辈子,这个后背背着她跑了三天三夜。
这辈子,她要站在他身边。
洞房。
红烛摇曳,把整个房间映成了暖红色。
陆九渊坐在床沿,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像一尊雕塑。沈昭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春桃端来了合卺酒,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陆九渊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剪刀,对着自己的手指就要割。
沈昭拉住他的手。
“不用割了。”
他一愣:“为什么?”
沈昭没有回答。她只是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掌翻过来,低头看着他指腹正中的那道旧疤。她的手指很凉,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疤,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因为上辈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到,“你就是用这根手指上的血,救了我的命。”
陆九渊整个人僵住了。
手指还捏着剪刀,悬在半空,一动不动。他看着沈昭的脸,红烛的光映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
“沈昭……”
“上辈子,你背着我跑了三天三夜。”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把自己的手腕割开,把血挤进我嘴里。你说,别睡着,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陆九渊的眼眶红了。
“我不记得。”他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你还没经历过。”沈昭握紧他的手,“但我记得。我记得你中了几箭,记得你倒在雪地里的时候还在对我笑,记得你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说的什么?”
沈昭没有回答。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轻轻印了一下。
“你说——下辈子,换你来找我。”
陆九渊手里的剪刀掉在了地上。
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他没有去捡。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沈昭的颈窝里,肩膀在微微发抖。沈昭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她的锁骨上。
他在哭。
这个在战场上杀过人、受过伤、从不吭一声的男人,在哭。
沈昭搂住他的脖子,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别哭。”
“我没哭。”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沈昭笑了一下,没有拆穿他。
过了很久,陆九渊抬起头。他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了,但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不敢靠近的侍卫。他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坚定。
他端起合卺酒,把两个杯子倒满。
“沈昭,我陆九渊这辈子,命给你。”
他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摔在地上。
沈昭也喝了,也摔了酒杯。两只碎杯躺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两只靠在一起的手。
陆九渊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你说的那些事,我不记得。但我会用这辈子,一件一件地还给你。”
沈昭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好。”
翌日清晨。
沈昭还在睡,陆九渊已经起来了。他站在院子里练剑,刚打了两招,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圣旨到——!”
太监尖细的声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陆九渊收起剑,快步走到正厅。沈昭也被惊醒了,披着衣服赶出来。
满院子的仆人跪了一地。太监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侍卫陆九渊,武艺超群,忠心可嘉,破格提拔为御前三等侍卫,即日上任。”
陆九渊愣住了。
三等侍卫。那是正六品的官职。从一个没有品级的侍卫,连跳三级,直接入了御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先例。
太监把圣旨递给他,笑眯眯地说:“陆侍卫,恭喜啊。陛下说了,让你今天就去报到。”
陆九渊接过圣旨,手在微微发抖。他转头看向沈昭,沈昭站在台阶上,披着外衣,头发还没梳,但她在笑。
“将军,”她说,“这只是开始。”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
沈昭嫁了一个侍卫,侍卫第二天就升了三等侍卫。这事传出去,整个京城都炸了。有人说陆九渊走了狗屎运,有人说沈昭旺夫,还有人说皇帝瞎了眼。
沈昭的母亲林氏正在院子里浇花,听到消息,手里的水瓢差点没拿稳。她愣了三秒,然后拉着邻居的手,笑得合不拢嘴:“我女婿真有出息!我就说嘛,我女儿眼光不会差!”
邻居们面面相觑——昨天你还哭着说女儿疯了。
沈世鸿站在书房里,听到消息后咳嗽了两声,什么也没说。但沈昭看到他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那是他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表情。
陆九渊换了官服,站在沈昭面前,有些不自在。
“好看吗?”他问。
沈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还行。”
“还行?”
“嗯,还行。”她笑了,“等你当了将军,更好看。”
陆九渊没有反驳她的话。经历了这一连串的事情,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沈昭说的话,都会成真。
顾云深府中。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铺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陆九渊升三等侍卫。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花园里花开得正好,阳光洒在喷泉上,彩虹若隐若现。一切都是那么美好,美好得让他觉得恶心。
他伸手拿起窗台上的一个青瓷花瓶。
那是他最喜欢的摆件,价值千金。
他举起来,狠狠地摔在地上。
碎片四溅,溅到他的袍角上,他没有躲。
“公子息怒!”身后的侍卫跪了一地。
顾云深转过身,眼睛充血,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陆九渊必须死。”他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对自己说:“沈昭……我要她跪着回来求我。”
阳光照进书房,落在他脸上。
他没有笑,但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让人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