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的风已经停了。
陆九渊还站在原地，剑掉在地上，没有捡。他的脑子里全是沈昭刚才说的那些话——雪地里背她三天三夜，用自己的血给她取暖，把唯一的衣服给她。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
他甚至没有和她说过几句话。
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不像是在撒谎。那种悲伤，那种笃定，像是亲眼见过一样。
沈世鸿已经冲到校场边上，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一个个凶神恶煞。他指着陆九渊，怒喝：“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给我拿下！”
家丁们正要上前，沈昭转过身，挡在陆九渊面前。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她就那么站在那里，单薄的身子挡在那个赤膊的侍卫前面，像一只护崽的母兽。
“谁敢动他？”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那种语气不是闺阁千金的娇嗔，而是一种经历过生死之后的凛然。沈世鸿被女儿的眼神震住了，脚步顿了一下。
陆九渊回过神来，弯腰捡起剑，后退一步，单膝跪下，向沈昭行了一个大礼。
“小姐，”他的声音发紧，握着剑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奴才配不上您。求小姐收回成命。”
沈昭低头看着他。
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肩上的剑伤还在渗血。汗水混着血水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他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红了。
沈昭蹲下来，和他平视。
“我不收。”
三个字，说得干脆利落。
陆九渊猛地抬头，撞进她的目光里。那双眼睛里有泪痕，有坚定，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情绪。像是认识了他很久很久，像是等了他很久很久。
“小姐——”
“起来。”沈昭站起来，伸出手。
陆九渊没有去接她的手。他自己站起来，退后两步，把剑插回腰侧，低头道：“小姐今日说的话，奴才权当没有听过。请小姐回去吧。”
说完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急，几乎是在逃。
沈昭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
沈世鸿已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女儿骂道：“你疯了！当着顾家人的面说那种话，你让沈家的脸往哪搁！今天你不给我一个交代，就别想出这个门！”
沈昭转过身，看向父亲。
“你要什么交代？”
“立刻去顾府道歉！就说你今天说错了话，婚约照旧！”沈世鸿的声音在校场上回荡。
沈昭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上辈子，她也是这样笑着看顾云深把圣旨摔在她面前的。
“不去。”
“你——”
“父亲，”沈昭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上辈子你把我当筹码嫁给顾云深，结果呢？全家死光。这辈子，我做主。”
全家死光。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插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沈世鸿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林氏吓得后退了半步，被丫鬟扶住才没有摔倒。亲戚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这孩子怕是中了邪”。
沈昭没有再解释。
她转身走了。
留下满校场的人在风里面面相觑。
营房外，月亮升起来了。
陆九渊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壶酒，没有喝。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发呆。
白天的事像烙铁一样烫在他脑子里。
“你会在雪地里背我三天三夜，会用自己的血给我取暖，会在死之前把唯一的衣服给我。”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泪掉在他手背上，滚烫的。
他低头看自己指腹上的旧疤。那是小时候练刀时不小心割的，留了道疤，不算深，但一直没消。她刚才摸了这道疤，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像是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她为什么会知道这道疤？
为什么她能说出那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小姐……”他喃喃自语，“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月光落在他肩上，凉凉的。
不远处，一个黑影悄悄退去。
那是顾云深派来的探子，从白天就蹲在营房外面，一直蹲到现在。
沈府正厅，灯火通明。
沈世鸿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三盏，他一口没喝。林氏坐在旁边，帕子都哭湿了，眼睛肿得像核桃。
“老爷，昭儿这是怎么了？”她抽泣着，“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之前还说顾公子一表人才，怎么突然就——”
“住嘴！”沈世鸿拍了一下桌案，把林氏吓得一哆嗦。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这事不能传出去。顾家那边还没回话，要是他们把今天的事当成笑话传出去，沈家的脸就丢尽了。”
林氏不敢再哭，使劲忍着。沈世鸿站起来，在厅里来回踱步。他想了很久，最后说：“明天，我去顾府亲自赔罪。”
“那昭儿……”
“给我关起来！不许她出房门一步！”
话音刚落，沈昭推门进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裳，头发重新梳过，脸上看不出哭过的痕迹。她走到父亲面前，站定。
“父亲，你不用去顾府。”
沈世鸿盯着她，眼角抽动：“你又想说什么？”
“顾云深不会娶我的。”沈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娶我，不过是看中沈家的兵权和粮草。等他把沈家榨干了，就会像扔破鞋一样扔掉。”
沈世鸿瞳孔猛缩。
不是因为她说的话——而是因为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太冷静了。冷静到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
“你怎么知道这些？”沈世鸿的声音发紧。
沈昭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话：“父亲，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这辈子，不会再嫁顾云深。”
门在她身后关上。
沈世鸿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夜深了。
营房里点着一盏油灯，陆九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索性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如水。
他忽然想起白天沈昭看他的眼神。那种目光，不是千金小姐看下人的目光。她看他，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人。
“为什么是我？”他对着月亮问。
没有人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指腹上的疤，用拇指摩挲着。忽然，他想起了一个细节——她摸这道疤的时候，哭了。不是因为疼，而是在哭别的东西。
“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营房外面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陆九渊下意识地握住了枕下的匕首，身子绷紧，视线投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
月光从门外涌进来，照亮了一个纤细的身影。
沈昭站在门口，身后是满地银白的月光。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寝衣，头发散在肩上，赤着脚，手里拎着一双绣鞋。
陆九渊愣住了。
“小姐？你怎么——”
他话没说完，沈昭已经走了进来，把门关上。营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盏油灯，几缕月光，和两个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陆九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匕首从枕下抽了出来，握在手里，但没有指向她。
“小姐，这是营房，你不能——”
“我把守门的打晕了。”沈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我把鞋子脱了”一样轻松。“不会有人来的。”
陆九渊握着匕首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你要做什么？”
沈昭没有回答。她走近他，一步，两步，三步，直到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一个拳头的距离。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沈昭拉起他的手，把他的手掌贴在自己心口。
隔着薄薄的寝衣，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很用力，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撞。
“我的心，”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上辈子就给你了。这辈子，你敢不敢要？”
陆九渊的手僵在她心口，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他的心脏跳得比她还快，快到他觉得胸口要炸开了。
“小姐……”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疯了。”
“也许。”
“你是千金小姐，我是侍卫——”
“上辈子你也是侍卫。”沈昭打断他，嘴角微微上扬，但眼眶红了。“你背着我跑了三天三夜，用你的血喂我，把你的衣服给我。最后你死在雪地里，死之前你对我说——”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你说，下辈子要早点来找你。”
陆九渊的匕首掉在了地上。
哐当一声，在安静的营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没有去捡。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少女，月光照在她脸上，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亮晶晶的。
“我怎么不记得？”他的声音在发抖。
“因为你还没有经历过。”沈昭踮起脚尖，伸手摸了摸他指腹上的旧疤。“但我会让你经历的——这辈子，换我来找你。换我来对你好。换我来背你。”
陆九渊的眼眶红了。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他只是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那些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她说的那些话，他一句都听不懂。
但她的眼泪是真的。
她的手是热的。
她的心跳通过他的手掌传过来，一下一下，像是在告诉他——她没有撒谎。
“小姐……”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这是要我的命。”
沈昭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得很好看。
“那就把命给我。”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陆九渊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他一把抱住她。
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胸口贴着她的额头，心脏跳得像擂鼓。
沈昭没有反抗。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眼泪涌出来，浸湿了他的衣襟。
“你早该这么抱我了。”她的声音闷闷的。
“上辈子没抱过？”
“上辈子你连我的手都不敢牵。”
陆九渊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上辈子的我，一定是个蠢货。”
沈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手捶了他一下：“不许骂他。”
两个人在月光下抱了很久。
营房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巡逻士兵的步伐，而是刻意的、压低的、鬼鬼祟祟的脚步。
陆九渊几乎是本能地松开沈昭，把她护在身后，手摸向腰间的匕首。
门缝外，一双眼睛正在往里看。
他看到了——月光下，一个穿锦袍的男人站在墙角，手指捏着酒杯，杯壁已经碎了，碎片扎进他的掌心，血顺着手腕滴了下来。
顾云深。
他根据探子的回报，亲自跟来了。
顾云深看着营房里那两个拥抱的身影，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目光。
身后有人轻声问：“公子，要不要——”
“不用。”顾云深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后的人能听到。“去查。查沈昭最近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
“是。”
顾云深最后看了一眼营房里的两个人，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酒杯碎片还扎在他掌心，血一滴滴落在青石板路上，在黑夜里无声无息。
营房里，陆九渊松开沈昭，皱眉看向门口：“外面有人。”
沈昭一愣，随即拉住他的手：“别追。”
“为什么？”
沈昭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是顾云深。他来了。”
陆九渊脸色一变：“他知道你在这——”
“他知道。”沈昭握紧他的手，“但没关系。他知道了，反而更好。”
陆九渊不明白她的意思。沈昭也没有解释。她只是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轻轻印了一下。
“回去好好睡觉。”她说，“明天还有事。”
然后她松开手，赤着脚走到门口，弯腰拎起绣鞋，推门出去了。
月光照在她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陆九渊站在营房里，看着她走远，直到影子消失在夜色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攥紧了拳头。
“沈昭。”他轻声念她的名字，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匕首，放回枕下。
熄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沈世鸿果然去了顾府。
他带了两车礼物，亲自登门赔罪，说女儿年幼不懂事，一时糊涂说了混账话，请顾公子大人大量，不要往心里去。
顾云深坐在书房里，手上缠着纱布，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沈大人不必自责。令嫒年纪还小，婚事不急。”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过……我听说令嫒在校场上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沈世鸿额头冒汗：“都是胡话，公子不必当真。”
“胡话？”顾云深笑了笑，放下茶盏，“她说‘上辈子你们逼我嫁他’——上辈子。沈大人不觉得这三个字很有意思吗？”
沈世鸿的脸色变了。
顾云深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不紧不慢：“沈大人，我这个人不信鬼神。但如果令嫒真的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那她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沈世鸿攥着座椅扶手，手指发抖。
“公子——”
“沈大人请回吧。”顾云深转过身，脸上依然是那副温和的笑容，“婚事的事，过阵子再说。”
沈世鸿灰溜溜地走了。
顾云深站在窗前，看着沈世鸿的马车远去，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查到了吗？”
身后的侍卫躬身：“沈昭这些日子没有出过府，也没见过什么特别的人。只是……”
“只是什么？”
“校场上那个侍卫，陆九渊，是去年从边军调过来的。之前在军中待了三年，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是顾府分派到沈家的。”
顾云深的手指敲着窗棂，一下一下。
“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侍卫。”他自言自语，“她为什么偏偏选中他？”
侍卫不敢答话。
顾云深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继续查。所有关于沈昭和那个侍卫的事，我都要知道。”
“是。”
顾云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缠着纱布的手。掌心被酒杯碎片扎破的伤口还在渗血，把白纱布染成了暗红色。
他攥紧拳头，伤口崩开，血涌了出来。
“沈昭。”他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念一个未婚妻，更像是在念一个对手。
“你以为不嫁我，就能逃得掉？”
窗外的阳光很好，但书房里冷得像冰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