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沈昭倒在雪地里，后背的血已经把整片白雪染成了暗红色。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变冷，从指尖开始，慢慢往上蔓延，像有什么东西在把她往地底下拖。
“沈昭！别睡！”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有人跪在她身边，浑身是伤，铁甲上全是裂口，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他撕开自己手腕上的伤口，把血挤出来，往她嘴里喂。
温热的血滑过喉咙，沈昭的意识被拉回来一瞬。她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一张满是血污的脸——浓眉，深目，嘴唇开裂，眼眶通红。
是陆九渊。
顾云深的贴身侍卫。那个跟了她前世整整八年的沉默影子。
“别睡着……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一只手死死托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不停地把血往她嘴里送。“你再撑一会儿，前面就有村子，我背你过去，找大夫……”
沈昭想说话，血从嘴角溢出来。她想告诉他别白费力气了，她伤得太重，活不了了。而且顾云深已经下了灭门令，整个沈家三百余口，一个不剩。她亲眼看着父亲被斩首，母亲被拖走，弟弟被乱刀砍死。
她是最后一个。
陆九渊把她从刑场抢出来的。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是顾云深的侍卫，应该效忠主子才对。可他就是来了，一个人，一把剑，杀出一条血路，把她从断头台前扛走。
然后他们被追兵堵在了这片雪地里。
三天三夜。他背着她跑了三天三夜。身后是顾云深的铁骑，面前是无尽的雪山。他把她裹在自己的披风里，把自己的血喂给她喝，用体温替她暖已经冻僵的手脚。
最后一件外套也给了她。
现在他只剩一件单衣，肩上还中了一箭，箭头没拔，伤口已经发黑。
“沈昭……你听到我说话了吗？”陆九渊的声音更急了，他拍她的脸，“别闭眼！求你了……别闭眼……”
沈昭用尽最后的力气，抬手碰了碰他的脸。
冰凉的指尖触到他滚烫的脸颊，他一愣，整个人僵住。
“陆九渊……”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为什么要救我？”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因为你值得。”
沈昭想笑，却咳出一口血。值得？她哪里值得？她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嫁给了顾云深。她以为那个男人能护她一世周全，结果她倾尽全力助他登基，换来的却是满门抄斩。
“下辈子……”她轻声说，“换我找你。”
陆九渊的眼眶更红了，他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哽咽：“好，我等你。”
沈昭的瞳孔慢慢放大。
风雪声越来越远，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她感觉自己在往下坠，坠进一个无底的黑暗。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沈昭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起来的人。她的手指死死抓着身下的被子，指节泛白，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
她愣了一瞬，缓缓抬起头。
熟悉的雕花床帐，熟悉的青瓷枕，熟悉的花鸟屏风。阳光从镂空的窗棂射进来，落在她的被子上，暖洋洋的。窗外传来锣鼓声和百姓的喧哗声，隐约还能听到鞭炮响。
铜镜摆在梳妆台上，里面映出一张脸——十五岁的脸。圆润饱满，没有伤痕，没有血色尽失的苍白。眉眼间还带着少女的青涩，嘴唇红润，头发乌黑。
沈昭死死盯着镜中的自己，手指慢慢抚上自己的脸。
温热的。有弹性的。活着。
她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地砖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细白，柔软，没有冻疮，没有刀伤。
这不是临死前那双布满伤痕的手。
这是十五岁的手。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丫鬟春桃的声音：“小姐？您起了吗？顾府来人了，老爷请您去正厅呢。”
顾府。
顾云深。
沈昭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顾云深派人来求亲，她嫁了，助他夺嫡，助他登基，然后他听信谗言，说她父亲通敌叛国，满门抄斩。
她跪在刑场上，看着父亲的头颅滚落。
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阳光很好，血溅在青石板上，刺目得很。
“小姐？”春桃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疑惑，“您没事吧？”
沈昭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她要冷静。她重生了，回到了十五岁，回到了一切开始之前。上辈子的路她走过一遍了，每一条岔路、每一个陷阱，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辈子，她不会再踏进去一步。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马上来。”
春桃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沈昭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年轻的脸。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顺着脸颊滑落。她擦了又掉，掉了又擦，最后咬着嘴唇，把所有的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
上辈子陆九渊背着她跑了三天三夜，用自己的血喂她，把最后一件衣服给她，最后两个人一起死在雪地里。
这辈子，换她来找他。
正厅里，人已经坐满了。
沈昭的父亲沈世鸿坐在主位上，满面红光，手里端着茶盏，正和旁边的管家说笑。母亲林氏坐在他身侧，手里捏着帕子，眼角眉梢都是喜色。
顾云深的管家站在厅中央，身后跟着四个小厮，每人手里都捧着红绸包裹的礼盒。排场极大，气派十足。
“沈大人，”顾管家躬身行礼，笑呵呵地说，“我家公子仰慕贵府千金已久，特命小的前来求亲。这是聘礼单子，还请大人过目。”
他双手递上一份大红烫金的礼单，沈世鸿接过来只扫了一眼，眼睛就亮了。
“顾公子太客气了。”他笑着把礼单放下，“沈某早就听说顾公子文武双全，前途不可限量。小女能得顾公子青睐，是她的福气。”
林氏也在旁边点头，眼眶微红：“顾公子是个好孩子，昭儿嫁过去，我也放心。”
满屋子都是道贺的声音。亲戚们交头接耳，说着“顾家如何显赫”“沈家攀上高枝了”之类的话。
顾管家笑吟吟地站着，等着沈世鸿点头。
没有人注意到沈昭什么时候出现在厅门口的。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素净得像一朵刚出水的莲。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到有些不对劲。
林氏最先看到她，招手道：“昭儿，快来，顾府来人了。”
沈昭走进正厅，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她的目光从父亲身上扫过，从母亲身上扫过，从满屋子亲戚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顾管家的脸上。
顾管家连忙行礼：“沈小姐万福。”
沈昭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管家以为她害羞，笑道：“我家公子说了，只要沈小姐愿意，婚期可以随沈府定。公子还说——”
“我不嫁。”
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顾管家的笑容僵在脸上，举着礼单的手悬在半空。沈世鸿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怒意。
沈昭重复了一遍，一字一句：“我说，我不嫁顾云深。”
这下所有人都听清了。
满屋哗然。亲戚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顾管家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沈小姐是不是有什么顾虑？我家公子说了，一切都可以商量——”
“没有顾虑。”沈昭打断他，目光平静如水，“我就是不嫁。”
沈世鸿猛地拍了一下桌案，茶盏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放肆！”他怒喝，“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哪有你说话的份！”
林氏也急了，站起来拉住沈昭的手：“昭儿，你别胡闹。顾公子哪里不好？你之前不是也说——”
“我之前说什么都不作数了。”沈昭把手从母亲手里抽出来，看向父亲，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上辈子你们逼我嫁他，这辈子，我偏不。”
上辈子。
这三个字说得太顺，在场的人却听不懂。沈世鸿以为女儿在胡言乱语，气得脸都红了：“来人！把小姐带回房里去！不许她再出来！”
两个婆子应声上前。
沈昭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忽然变得很锐利。那是上辈子在深宫腥风血雨中淬炼出来的眼神，不该出现在一个十五岁少女的脸上。
“父亲，”她的声音不高，却让那两个婆子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您确定要在这里闹？”
沈世鸿一怔。
沈昭扫了一眼满堂的宾客和顾管家，淡淡道：“顾家的人还在，您要是把我绑回去，传出去，丢人的可不只是我。”
沈世鸿脸色铁青，攥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咯咯作响。
顾管家见势不妙，连忙打圆场：“沈大人息怒，沈小姐年纪还小，婚事不急，不急。小的先回去禀报公子，改日再来。”
说完一挥手，带着小厮灰溜溜地走了。
正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七大姑八大姨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劝沈昭。有人骂她不懂事，有人说她中了邪，还有人阴阳怪气地说“沈家怕是要得罪顾公子了”。
沈昭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转身往外走。
沈世鸿在后面喊：“你去哪！”
沈昭没有回答。
她穿过回廊，走过花园，一路往校场的方向走去。
校场在沈府东侧，是沈家子弟练武的地方。此刻正午刚过，阳光毒辣，校场上只有一个身影在挥剑。
赤膊。汗水顺着脊背的肌肉线条往下滑。剑风凌厉，每一招都带着杀意，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剑上。
是陆九渊。
他还活着。还年轻，还没有替她挡过刀，还没有在雪地里背着跑她三天三夜。此刻的他只是顾云深身边一个不起眼的侍卫，被派到沈家当值，住在校场旁边的营房里。
他不认识她。
沈昭站在校场边上，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红了。
上辈子，这个男人为她而死。这辈子，她还欠他一条命。
身后传来一阵嘈杂——所有人都跟过来了。沈世鸿、林氏、亲戚们、丫鬟仆人，乌泱泱一大片。他们以为沈昭只是一时赌气跑出来，追过来要把她带回去。
然后他们就看到沈昭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校场边上，面朝着那个正在练剑的侍卫。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挑个王侯将相。毕竟校场旁边就是靶场，那边有几个世家子弟在射箭。可她连看都没看那些人一眼。
沈昭抬起手，手指向那个愣住的年轻人。
“我嫁他。”
三个字，掷地有声。
全场炸锅。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嫁他？嫁谁？那个赤膊练剑的侍卫？那个连品级都没有的下人？
沈世鸿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嘴唇都在哆嗦：“你……你说什么？”
林氏吓得几乎站不住，被丫鬟搀着才没有摔倒。亲戚们有人捂嘴，有人瞪眼，有人当场就笑了出来。
“疯了！真是疯了！”
“嫁给一个侍卫？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顾公子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气死？”
议论声像炸开了锅的蚂蚁，嗡嗡嗡地响成一片。
而校场中央，陆九渊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愣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小姐……”他的声音发颤，嘴唇在抖，“我只是个侍卫。”
沈昭走近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稳。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抬手帮他擦掉额头上的汗。
她的手很凉，碰到他滚烫的皮肤时，他明显僵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落在他的手背上。“我知道你是侍卫。”
她的手指滑过他的眉骨、鼻梁、嘴唇，最后停在他指腹正中的那道旧疤上。
那道疤，上辈子他就是用这根手指上的血，救了她最后一口气。
沈昭哽咽着说：“我知道。你会在雪地里背我三天三夜，会用自己的血给我取暖，会在死之前把唯一的衣服给我。”
陆九渊的眼眶红了。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知道这些事。那些事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甚至他自己都还没有经历过。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那么笃定，眼神那么悲伤，像是亲眼见过一样。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沈昭看着他的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的笑容却无比清晰。
“因为上辈子，你为了救我，把命搭进去了。”
风从校场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但没有一个人能听懂。
只有陆九渊怔怔地看着她，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心脏。
校场门口传来一声怒吼——
“沈昭！你敢！”
是沈世鸿追过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家丁，气势汹汹。
沈昭没有回头。
她只是拉住了陆九渊的手腕，手指扣在他脉搏跳动的位置，纹丝不动。
陆九渊猛地抬头，看向校场门口那个怒不可遏的男人，又低头看向面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少女。
她的手很凉，但攥得很紧。
像是这辈子都不打算松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