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辰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是被疼醒的——不是丹田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而是密密麻麻、无处不在的酸疼,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啃咬。他想动动手指,却发现手腕被铁链锁着,整个人呈“大”字形绑在刑架上。
这里不是慎刑司那间小囚室。
四周宽敞得多,像个废弃的库房。墙壁上挂着更多刑具,有些上面还沾着暗褐色的污迹。空气里的霉味更重,混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腐臭味,闻得人作呕。
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两个人,都穿着狱卒的灰布衣,脸上没什么表情。年长那个走到刑架前,解开铁链,萧辰像滩烂泥一样滑到地上。
“起来。”狱卒踢了踢他。
萧辰没动。他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丹田处空荡荡的,那地方现在像个破洞,冷风直往里灌。
年轻狱卒啧了一声,弯腰把他架起来:“规矩点,今天有贵人来。”
“贵人?”萧辰哑着嗓子问。
没人回答他。
他被半拖半架着出了库房,穿过一条长长的、昏暗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囚室,有些里面传来压抑的呻吟,有些死一般寂静。墙壁上每隔十步挂着一盏油灯,火苗跳动着,把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最后停在一扇铁门前。
门打开,外面是片空地——诏狱的刑场。方圆二十丈,地面铺着青石板,石缝里浸着洗不净的暗红。四周搭着简易的木台,上面已经坐了些人,都是些宗室子弟、旁系皇亲,一个个锦衣华服,正低声说笑着。
刑场中央立着一根木桩。
萧辰被拖到木桩前,绑了上去。绳子勒进皮肉,粗糙的麻纤维摩擦着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时辰还早。”年长狱卒说,“等着。”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
天色渐渐亮了,刑场上的人越来越多。萧辰听见他们在议论:
“……真废了?”
“国师亲自动的手,还能有假?”
“可惜了,那套剑舞我还记得……”
“记得什么?巫蛊之子的剑,也配提?”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
萧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过剑,舞过《松风寒》,现在却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害怕,是化功散的余毒,也是三天没进食的虚弱。
忽然,所有议论声停了。
刑场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萧辰抬起头,看见一群人簇拥着一个人走进来。
二皇子萧煌。
他今天穿了一身绛紫蟒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和皇帝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嘴角总是挂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让人很不舒服。
“都到了?”萧煌扫了一眼四周,目光最后落在萧辰身上,笑意深了些,“三弟,别来无恙啊。”
萧辰没说话。
萧煌也不在意,慢悠悠走到刑场中央,立刻有人搬来太师椅。他坐下,跷起二郎腿,接过侍从递来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
“奉母后懿旨,今日由本皇子监刑。”萧煌抿了口茶,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刑场,“云妃行厌胜之术,罪同谋逆。按律,其子萧辰当受‘黥面’‘断指’之刑,以儆效尤。”
黥面。断指。
四个字像四把锤子,砸在萧辰心上。
他猛地抬头:“二哥!母妃已经以死明志——!”
“母妃?”萧煌放下茶盏,笑了,“三弟,你口中的‘母妃’,现在只是诏狱卷宗上的‘罪妇云氏’。至于你——”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木桩前,“也不再是皇子了。”
两人距离不到三步。
萧辰能清楚看见萧煌眼里的东西——不是恨,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兴奋。像猎手看着掉进陷阱的猎物,在考虑从哪里下刀最有趣。
“说起来,”萧煌忽然伸手,捏住萧辰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三弟这张脸,长得是真像云妃。尤其是这双眼睛……”他拇指摩挲着萧辰的眼角,“要是黥上字,可就毁了。”
萧辰浑身僵硬。
“不过呢,”萧煌松开手,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母后慈悲,念在兄弟一场,黥面就免了。但这断指——”他弯腰,盯着萧辰被绑在木桩上的右手,“是父皇亲口定的。父皇说,你这手既然握过剑,就不该再握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
一个刽子手走上来。那人很高很壮,光着膀子,胸前肌肉虬结,脸上有道疤从额角划到下巴。他手里提着一把刀——不是砍头用的鬼头刀,而是柄短刃,刀身狭窄,刃口泛着森森寒光。
“这是王五。”萧煌介绍道,“诏狱最好的刀手。他下手快,你少受点罪。”
王五走到木桩前,没看萧辰,只盯着他的手。那双手指节分明,虎口有层薄茧,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现在这双手被麻绳绑着,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殿下,”王五忽然开口,声音粗哑,“请伸手。”
萧辰没动。
萧煌笑了:“三弟,别让二哥难做。你自己伸手,体面些。不然……”他使了个眼色。
旁边两个狱卒上前,一个按住萧辰的肩膀,另一个抓住他的右手腕,硬生生把手掰开,五指张开,按在木桩上一块凸起的圆木上。
圆木上有个凹槽,刚好卡住手腕。
“这样就好了。”萧煌满意地点点头,走回太师椅坐下,重新端起茶盏,“王五,动手吧。记住,只要拇指。”
“遵命。”
王五举起刀。
阳光正好照在刀身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白光,晃得萧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刀已经落下——
不是劈,是切。
刀锋贴着拇指根部,稳稳地、缓慢地切进去。皮肉分开的声音很细微,像撕开一块厚布。血瞬间涌出来,顺着木桩往下淌。
萧辰的惨叫被死死咬在牙关里。
他浑身肌肉绷紧,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疼,太疼了,比丹田碎裂还疼——那是一种清晰的、尖锐的、实实在在的肉体被割裂的疼。
刀锋碰到骨头时,顿了一下。
王五手腕加了点力。
“咔。”
很轻的一声,像折断一根枯枝。
拇指脱离了手掌,掉在圆木上,滚了半圈,停在血泊里。断口处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露出来,随即被涌出的鲜血淹没。
萧辰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可他没昏。剧痛像根烧红的铁丝,硬生生把意识拽了回来。他喘着粗气,额头的汗混着血往下滴,视线模糊地看着自己那只缺了拇指的右手。
四根手指还在,可少了最重要那根。
以后再也不能握剑了。
这个念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哇地吐出一口血,溅在刑场的青石板上。
四周一片死寂。
那些刚才还在说笑的宗室子弟,此刻都噤了声。有人别过脸,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紧紧攥着衣角。只有萧煌,还端着茶盏,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好了。”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圆木前,低头看着那截断指。
拇指躺在血泊里,指甲缝里还沾着污垢——是慎刑司地牢的泥。指节微微弯曲,像还想握住什么。
萧煌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脚,用靴尖拨了拨断指。
“三弟,”他笑着说,“你这手剑舞得真好。千秋宴那天,我在下面看着,就在想——这么好看的手,要是少一根手指,该多可惜?”
他弯腰,捡起断指。
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滴,染红了蟒袍袖口。他却毫不在意,举着那截断指,像展示什么战利品,对着四周转了一圈。
“诸位看看,”萧煌高声说,“这就是握过剑、引过龙气的手。可惜啊,以后只能握锄头了。”
有人跟着干笑两声,很快又停了。
萧煌觉得无趣,随手把断指往地上一扔。
断指滚了几圈,停在刑场边缘的沙土里。
就在这时——
一道黄影忽然从人群外窜进来。
是只猎犬。毛色棕黄,体型高大,脖子上系着皮项圈,一看就是精心豢养的猎犬。它冲到断指前,低头嗅了嗅,然后一张嘴,叼起断指,转身就跑。
“哎!”有人惊呼。
猎犬跑回主人身边——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一身锦缎骑装,是某个郡王的儿子。少年吓了一跳,赶紧去掰猎犬的嘴:“吐出来!快吐出来!”
可猎犬护食,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三两下就把断指吞了下去。
少年脸色煞白,噗通跪倒在地:“二、二皇子殿下恕罪!这畜生……这畜生不懂事……”
萧煌没生气。
他看着那只还在舔嘴巴的猎犬,忽然抚掌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畜生也知这是好东西!知道这是皇子的手指,吃了能长力气!”
笑声在刑场上回荡,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萧辰靠在木桩上,看着那只猎犬,看着萧煌笑得扭曲的脸,看着四周那些或麻木或畏惧的眼神。
右手断指处还在流血,疼得他浑身发冷。
可比起疼,更冷的是心里那片荒芜。
母妃死了。
自己废了。
现在连最后一根能握剑的手指,都被狗吃了。
他慢慢闭上眼,把眼前这一切,把萧煌的笑声,把所有人的脸,都刻进骨头里。
总有一天。
他在心里默念,每个字都浸着血。
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