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殿的血还没擦干净。
萧辰被人拖走的时候,眼睛还死死盯着那摊暗红色。两个禁军架着他,胳膊被反拧在身后,膝盖在青石板上磨出两道血痕。他没挣扎,也没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只剩一具空壳。
“殿下,对不住了。”架着他左胳膊的禁军压低声音说,是之前守武英殿的那个校尉,“这是旨意。”
萧辰没回应。
他被拖下台阶,穿过广场。百官和命妇们还站在那里,所有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怜悯的、畏惧的、好奇的,像针一样扎过来。可萧辰感觉不到。他耳朵里只有母亲最后那声“苍天为证”,一遍遍回响,震得颅骨都在疼。
押送他的队伍没去天牢,反而往皇宫深处走。
越走越偏僻,越走越荒凉。最后停在一座孤零零的石殿前——慎刑司。这里不归刑部管,是内廷私设的刑狱,专门处置犯事的宫人和妃嫔。门是玄铁铸的,上面布满暗红色的锈迹,像干涸的血。
校尉上前叩门。三长两短。
铁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里面探出半张脸,是个独眼的老太监,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他扫了一眼萧辰,独眼里没什么情绪:“进来。”
殿内比外面更冷。不是温度低,而是那种浸到骨头缝里的阴寒。墙壁上挂着各种刑具,铁钩、皮鞭、烙铁,在壁灯昏暗的光里泛着乌沉沉的冷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血腥、霉味和药味的怪味。
萧辰被推进最里面一间囚室。
“哗啦——”
铁门关上,落锁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囚室很小,除了一张石床和墙角一个便桶,什么都没有。墙壁上只有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周围。
萧辰靠着墙滑坐到地上。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里已经干涸的血迹——是母亲的血。刚才在广场上,他挣扎时不小心蹭到的。现在这血成了她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像是狱卒。萧辰没抬头,直到那双黑缎绣金龙的靴子停在他面前。
“辰儿。”
萧辰浑身一颤。
他缓缓抬起头,看见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玄帝萧衍站在囚室门口,身后跟着福安,两个人都没穿朝服,只着常服。皇帝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器物。
“父皇……”萧辰喉咙发紧,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母妃她……”
“她畏罪自尽。”萧衍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昭阳殿前百官皆见,无可辩驳。”
“母妃没有罪!”萧辰猛地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跌回去,“是有人陷害!父皇您明明知道——”
“朕知道什么?”萧衍忽然俯身,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朕知道她枕下搜出了巫蛊人偶!朕知道她诅咒朕!朕还知道——”他顿了顿,眼神深得像潭,“她死前说的那些话,是在逼朕。”
萧辰愣住了。
“逼您……?”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以死明志,口口声声说‘吾儿绝无篡逆之心’。”萧衍松开手,直起身,掏出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朕若再追究你,便是昏君,便是连自己儿子的清白都不顾。”
他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辰儿,你母亲很聪明。”萧衍把用过的丝帕随手扔在地上,“她用一条命,换了你一条命。”
萧辰盯着那方落在污水泥泞里的丝帕,上面的金线绣龙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他忽然想笑,嘴角扯了扯,却比哭还难看。
“所以……父皇信了?”他声音很轻,“信了母妃用命换来的……我的‘清白’?”
萧衍没回答。
他转身朝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住,侧过半张脸:“你的命,朕留。但从今往后,你不是皇子,不是萧辰。你只是个罪妃之子,发配北疆,永世不得归京。”
铁门重新关上。
脚步声渐行渐远。
萧辰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又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止一个人。
铁门再次打开。
进来三个人。两个慎刑司的狱卒,中间那个黑袍老者,萧辰认识——国师。
国师还是那身黑袍,脸上皱纹深重,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清澈得诡异。他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黑乎乎的液体,热气腾腾,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苦味。
“三殿下。”国师开口,声音沙哑,“奉陛下旨意,送您一程。”
萧辰慢慢站起来:“这是什么?”
“化功散。”国师把托盘递给旁边的狱卒,自己往前走了两步,“您修为尚浅,但毕竟习武多年,丹田已有根基。此去北疆路途艰险,陛下担心您……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萧辰盯着那碗药,又盯着国师的眼睛。
“是陛下担心,”他慢慢说,“还是皇后担心?”
国师笑了。那笑容很浅,几乎看不见,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殿下说笑了。”
两个狱卒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萧辰。
“放开!”萧辰挣扎,可三天三夜水米未进,又跪又淋雨,早就虚脱了。两个壮汉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国师端起药碗,走到他面前。
“殿下,请服药。”
“我不喝!”萧辰扭头,药碗抵在唇边,黑褐色的液体溅出来,烫得皮肤发红,“父皇只说发配,没说废我修为!你们这是矫旨——!”
“陛下口谕,”国师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留你一条命,但不能再握剑。”
萧辰浑身一僵。
就这一瞬间的失神,国师捏住他的下巴,用力一掰——
“唔!”
药灌了进来。
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腥气。萧辰想吐,可喉咙被掐着,药液不受控制地往下咽。一碗药灌完,他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
国师松手,退后一步。
两个狱卒也松开他。萧辰瘫软在地,捂着喉咙干呕,可什么都吐不出来。他能感觉到那药像活了一样,顺着食道往下钻,所过之处一片灼烧般的痛。
“药效很快。”国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化功散会先溶解你的真气,然后侵蚀丹田。过程……有点疼,殿下忍忍。”
话音刚落,剧痛从腹部炸开。
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在丹田里乱扎,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扯、搅动。萧辰蜷缩起身子,指甲抠进地面砖缝,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汗水瞬间湿透了衣服。
“这才刚开始。”国师蹲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等真气散尽,丹田就会像晒干的泥胚,一碰就碎。”他伸出手,掌心向上,一团幽蓝色的火焰凭空燃起。
那火焰很怪,不热,反而散发着刺骨的寒意。火焰中心是深蓝色,边缘泛着幽幽的白光,照得国师那张老脸像鬼魅。
“本来化功散就够了。”国师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可皇后娘娘担心……万一呢?万一您天赋异禀,丹田碎了还能重修呢?”
火焰在他掌心跳跃,映在他清澈的眼底。
“所以老臣得再加一道保险。”国师说着,另一只手按在萧辰腹部,“用这‘玄阴冰焰’,把您丹田从里到外,烧个干净。”
手掌贴上的瞬间,萧辰的惨叫冲破了喉咙。
那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像野兽被活剥皮时的嘶吼,又像灵魂被撕碎的哀鸣。幽蓝火焰透过皮肉,钻进体内,所过之处经脉冻结、血液凝固,最后全部汇聚到丹田。
他看见自己的腹部亮起一团蓝光。
透过皮肤,能清晰看见丹田的位置,气海像一块琉璃,在蓝光中剧烈震颤。无数裂纹从中心蔓延开来,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咔、咔、咔……
每一声,都像踩碎他一根骨头。
“母……妃……”萧辰嘴唇翕动,血沫从嘴角涌出。
国师听到了,笑了笑:“云妃娘娘在天之灵,想必会欣慰的。至少,她儿子还能活着。”
最后一声脆响。
丹田彻底炸裂。
剧痛达到了顶峰,然后又骤然消失——不是不疼了,而是痛觉神经已经麻木了。萧辰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空荡荡的,轻飘飘的,像一具被掏空的皮囊。
视线开始模糊。
他看见国师收回手,那团幽蓝火焰熄灭。看见两个狱卒松开他,退到一边。看见国师转身,黑袍下摆扫过污秽的地面。
“陛下说,留你一条命。”国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所以,您得活着。活着去北疆,活着挖矿,活着……当个废人。”
铁门第三次关上。
这次再没打开。
萧辰躺在冰冷的地上,睁着眼,看着头顶黑黢黢的屋顶。意识一点点涣散,身体越来越冷,只有嘴角还在往外渗血——刚才咬破的。
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只灰毛老鼠从墙洞钻出来,警惕地四处张望,然后慢慢爬过来。它凑到萧辰脸旁,伸出舌头,舔了舔他嘴角的血迹。
老鼠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它浑身开始剧烈抽搐,四条腿乱蹬,嘴里发出“吱吱”的尖叫。不过两三息的时间,抽搐停止,老鼠直挺挺地躺在那儿,不动了。
眼睛还睁着,瞳孔扩散。
萧辰用最后一点意识,看着那只死老鼠。
化功散……连血……都有毒吗……
这个念头闪过,黑暗彻底吞没了他。
囚室里只剩一具昏迷的身体,一只僵硬的死鼠,还有空气里若有若无的、化功散和血腥混合的怪味。
走廊尽头,国师走出慎刑司,抬头看了看天色。
夕阳西沉,晚霞如血。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指尖在上面划了几笔。玉符亮起微光,一行字浮现出来:
“事毕。丹田尽碎,经脉冻结。纵有仙丹,亦不可复。”
玉符光芒熄灭。
国师将它收回袖中,缓步朝皇后寝宫的方向走去。黑袍在晚风里轻轻摆动,像一只巨大的、不祥的乌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