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午时传到武英殿的。
萧辰刚练完剑,正接过小太监递来的汗巾,就看见一个面生的内侍连滚爬爬冲进院门,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额头抵着青石板,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殿、殿下……出、出事了……”
萧辰手里的汗巾掉在地上。
他认得这张脸——是流云宫外院扫撒的小顺子,才十三岁,平日怯生生的,云妃总说他像只容易受惊的兔子。
“说。”萧辰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顺子抬起头,满脸的泪和泥混在一起:“娘娘……娘娘被皇后带人搜宫,搜出了……搜出了诅咒陛下的巫蛊人偶……陛下震怒,已经……已经下旨将娘娘打入冷宫,流云宫所有宫人下狱……殿下,您快、快想想办法啊!”
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感觉不到心跳,感觉不到呼吸,甚至连指尖的知觉都消失了。只有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毒蜂在颅内横冲直撞。
诅咒陛下?
巫蛊?
冷宫?
这些字眼一个个砸过来,砸得他眼前发黑。可他脑海里闪过的,却是三日前千秋宴上,皇后那完美无瑕的笑容,还有国师站在殿门前说“妖星犯主”时,那双清澈得诡异的眼睛。
“殿下!”小顺子爬过来扯他的衣角,“您快去求求陛下吧!娘娘是冤枉的!一定是有人栽赃——”
话没说完,院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几个穿着禁军甲胄的士兵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面生的校尉,脸上没什么表情,抱拳行礼的动作也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
“三殿下。”校尉开口,“陛下有旨,请您暂留武英殿,不得外出。待……”
“我要见父皇。”萧辰打断他。
校尉顿了顿:“陛下现在不见任何人。”
“我要见母妃。”
“云妃娘娘已是戴罪之身,按律不得探视。”
萧辰盯着他,慢慢往前踏了一步。他比校尉矮半个头,身形也单薄,可那双眼睛里烧着的东西,让久经沙场的校尉都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我说,”萧辰一字一顿,“我要见母妃。”
校尉握紧了刀柄:“殿下,末将奉旨行事,请您莫要为难。”
院子里死寂一片。几个武英殿当值的小太监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只有风吹过庭中老松的沙沙声,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良久,萧辰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很冷,看得人脊背发寒。
“好。”他说,“我不为难你。”
然后他转身,径直朝院门走去。
“殿下!”校尉厉喝,伸手要拦。
萧辰头也不回,只甩下一句:“要么你现在杀了我,要么让开。我要去昭阳殿,跪着求见父皇——这,不违旨吧?”
校尉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少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咬了咬牙,挥手示意手下跟上。不是押送,只是……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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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武英殿到昭阳殿,要穿过大半个皇宫。
萧辰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沿途的宫人见了,远远就跪伏在地,不敢抬头。那些眼神——怜悯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可他感觉不到。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见到父皇。见到母妃。
昭阳殿前的广场空荡荡的。九十九级汉白玉台阶直通殿门,台阶两侧立着青铜铸的蟠龙柱,龙睛嵌着黑曜石,在午后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萧辰在台阶最底下停住,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石板上的声音很响。
跟在后面的禁军校尉愣住了:“殿下,您……”
“父皇什么时候见我,”萧辰看着紧闭的殿门,声音平静得吓人,“我就什么时候起来。”
“可陛下说了不见——”
“那我就跪到他见。”
校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带着人退到广场边缘。这是规矩:皇子跪谏,无人敢拦。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从正中慢慢西斜,影子在广场上越拉越长。萧辰跪得笔直,额头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膝盖从一开始的刺痛,到麻木,再到针扎般的酸胀,最后完全失去了知觉。
殿门始终紧闭。
偶尔有太监进出,看见他,也只是匆匆一瞥,低头快步走过。有个老太监犹豫着想过来劝,被同伴拽走了。
夜幕降临时,起了风。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透单薄的练功服。萧辰打了个寒颤,牙关咬得死紧。他抬头看向昭阳殿——殿内灯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人影晃动,他甚至能隐约听见丝竹声。
父皇在宴饮。
而母妃在冷宫。
这个念头像把钝刀,在他心口来回割。
“殿下……”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萧辰没回头。他听出是武英殿伺候茶水的小太监福贵,才十一岁,平时总怯生生叫他“三殿下”。
“您、您吃点东西吧……”福贵把一个小布包悄悄放在他身侧的地上,“是奴才偷偷藏的馒头……还、还热着……”
“拿走。”萧辰说。
“殿下!”
“我说,拿走。”萧辰闭上眼,“母妃在冷宫,我配吃什么?”
福贵吸了吸鼻子,没再说话。布包留在原地,人悄悄退走了。
那一夜格外漫长。
萧辰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来回拉扯,耳边一会儿是母妃温柔的声音“辰儿,歇会儿吧”,一会儿是国师那句“妖星犯主”,一会儿又是小顺子带着哭腔的“娘娘是冤枉的”。
天快亮时,下起了雨。
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后来渐渐大了,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萧辰浑身湿透,头发黏在额前,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冷得牙齿打颤,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可膝盖像是长在了石板上,纹丝不动。
第二日,雨停了,太阳出来,晒得人头晕眼花。
有几个朝臣经过广场,看见他,远远地指指点点。萧辰听见零星飘过来的话:“……真是孝子……”“……有什么用,巫蛊是大罪……”“……可惜了,听说剑术不错……”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第三日,他开始发烧。
额头烫得能烙饼,眼前一阵阵发黑。嘴唇干裂出血,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每次呼吸都扯着肺疼。有侍卫看不下去,端了碗水过来,被他推开了。
“我要见父皇。”他嘶哑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侍卫叹口气,走了。
第三日深夜,月亮被云层遮住,广场上只剩宫灯昏暗的光。
萧辰跪在那里,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意识已经涣散,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只有心口那个位置,还在一抽一抽地疼——那里放着母妃给的香囊,原本已经还给母妃,可昨夜福贵偷偷塞回给他,说:“是翠云姐姐拼死藏下的……娘娘的东西,该留给殿下。”
香囊在发烫。
不是体温的那种烫,而是像有团火在里面烧。烫意透过布料,透过皮肉,一直灼到心脏深处。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这样跪死在这里时,昭阳殿的门,终于开了。
不是全开,只开了一条缝。福安从里面走出来,脚步很轻,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老太监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很复杂。
“三殿下,”福安低声说,“陛下让老奴传话:明日辰时,于昭阳殿前公审云妃。若殿下想见母亲最后一面……就回去歇着,养足精神。”
萧辰猛地睁开眼。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公审……?”他喃喃重复,声音哑得像破风箱,“母妃是妃嫔……按律,妃嫔有罪当由宗人府密审,为何要……公审?”
福安沉默了片刻。
“这是陛下的旨意。”他最终只说了一句,起身,往回走。走到殿门前时,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雨地里的少年,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散在夜风里,轻得像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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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拂晓。
天刚蒙蒙亮,昭阳殿前的广场上已经聚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站立,命妇们站在另一侧,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都投向广场中央。
那里立着一根两人合抱粗的蟠龙铜柱——镇国龙柱,相传是大玄开国时铸的,柱身盘绕九条五爪金龙,象征着皇权永固。
柱前跪着一个女人。
云妃。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囚衣,头发散乱,脸上毫无血色,可背脊挺得笔直。手腕和脚踝都戴着沉重的镣铐,铁链拖在地上,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萧辰站在百官最前列。他是皇子,有站在这儿的资格。一夜之间,他像是变了个人——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亮得骇人,死死盯着龙柱前的母亲。
福安站在殿前高阶上,展开一卷黄帛,尖着嗓子念:
“罪妃云氏,私行厌胜,诅咒君王,罪证确凿。今于昭阳殿前公审,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话音未落,云妃忽然抬起了头。
她没看福安,没看百官,甚至没看坐在殿内阴影里的皇帝。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落在萧辰脸上。
就那么一眼。
萧辰浑身一震。他读懂了那眼神里的东西——是诀别,是叮嘱,是千万句说不出口的话。
然后他看见,母亲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不要过来。
不要说话。
不要做任何事。
萧辰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渗出来,可他感觉不到疼。
审判过程很快。刑部尚书出列,宣读所谓的“罪证”——那个桐木人偶,那些银针,那些写在人偶胸前的生辰八字。每念一句,百官中就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云妃始终沉默。
直到刑部尚书念完,福安高声问:“罪妃云氏,你可认罪?”
广场上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等着她开口——求饶,辩白,或者认罪。
云妃缓缓抬起被镣铐锁住的手,理了理散乱在额前的头发。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她看着昭阳殿的方向,声音清亮,一字一句传遍整个广场:
“臣妾,从未行过厌胜之术。”
福安脸色一变:“大胆!罪证确凿,还敢狡辩——”
“但臣妾,愿意认罪。”云妃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臣妾认的,是‘教子无方’之罪!是‘未能谨守本分’之罪!是‘牵连吾儿蒙受不白之冤’之罪!”
她猛地转身,面向百官,铁链哗啦作响:
“吾儿萧辰,自幼习武读书,对陛下忠心耿耿,对兄长恭敬有加,对臣妾孝悌至深!他绝无半分篡逆之心!今日臣妾在此,以血为证,以命为誓——苍天在上,厚土在下,若吾儿萧辰有丝毫异心,愿受天谴,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忽然动了。
谁也没想到,一个戴着沉重镣铐的女人,能爆发出那样的力量。她像一道白色的闪电,挣脱了身后两个侍卫的钳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根镇国龙柱——
撞了过去。
“母妃——!!!”
萧辰的嘶吼几乎撕裂喉咙。
他疯了一样往前冲,可无数双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死死按住他。他挣扎,踢打,牙齿咬破了嘴唇,血顺着下巴往下淌,可那些手像铁钳,纹丝不动。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母亲的头颅,重重撞在蟠龙铜柱上。
沉闷的撞击声,像惊雷炸在每个人耳边。
云妃的身体软软倒下去,额前一个血洞,鲜血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素白的囚衣,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可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萧辰的方向,嘴角甚至残留着那抹释然的弧度。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穿过广场的声音,还有萧辰喉咙里发出的、野兽般的呜咽。
然后,云妃用尽最后一口气,嘶声喊出来。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每个人的耳朵:
“吾儿萧辰……绝无篡逆之心……苍天为证——!”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闭上了眼睛。
血从身下蔓延开来,在晨曦里红得刺目。
萧辰停止了挣扎。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摊不断扩大的红色,看着母亲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世界在他眼前褪去了所有颜色,只剩下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血红。
按住他的手松开了,可他没动。
福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匆匆进了大殿。
百官沉默地低下头。
命妇们有的掩面抽泣,有的别过脸去。
晨光彻底洒满广场,照在那根蟠龙铜柱上——柱身上一条金龙的眼睛,恰好被溅上了一滴血,像活过来一般,泛着诡异的红光。
萧辰缓缓跪了下去。
不是跪皇帝,不是跪任何人。
他就那么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朝着母亲的方向,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怀里的香囊,烫得像要烧穿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