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赤水镇。令狐无尘蹲在码头边的石墩上啃烧饼。烧饼是刚出炉的,烫手,芝麻在焦皮上嵌得密密麻麻,咬一口碎渣往下掉。他把竹筒放在脚边,筒里的水已经换过了——赤水河的水,比山溪的浑,但比井水甜。河面上有船,不多,都是运军需的。船工们蹲在船头吃饭,谁也不说话,整个码头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响。
这半个月他一直在赤水附近打转。不是走不了——往西有盐路,往南有山路,往北有河道,每条路他都认得,每条路都能走得通。他只是不想走。懒板凳那个瘸腿老汉问他“输得起吗”,他当时没答,但他心里清楚答案。不是输不起——是从来没有拥有过可以称之为“输”的东西。赌钱输光了可以再赢回来,杀错人死的是别人不是自己,被追杀了换个地方换个名字照样活。这些都不叫输。唯一一次差一点输了的东西——他说不上来。就是那天在山上喝了一碗温水,然后他每次换竹筒里的水都会晃一下听声音。
“听说了吗,滇军过赤水了。”旁边茶摊上有个挑夫在跟同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码头上还是听得见,“周西成南岸的阵地全丢了。退下来的兵往紫霞山去了。”
令狐无尘咬烧饼的动作停了一下。紫霞山。他把嘴里那口烧饼咽下去,端起竹筒喝了一口水,拇指在竹筒口擦了一下。那个小道士在紫霞山上。那个人还在温着水等人讨水喝。
“紫霞山?”另一个挑夫接话,“那不是有座道观吗。先天观,对不对?去年我路过还喝过水。挺年轻的个小道士,端出来的水是温的。老实说走了这么些年盐路没见过——”
令狐无尘已经站起来了。他把烧饼往怀里一揣,竹筒挂在腰间紧了紧绳子,转身往镇外走。滇军过河了,溃兵往紫霞山退。那个观里全是道士——全是会把水端给任何人的道士。山门开着,灶上温着水,对溃兵也不会关。
他见过溃兵是什么样子。不是人。是被打败的军队。一支被击溃的部队经过的地方比战场还惨——战场好歹还分敌我,溃兵不分。他们要吃的,要药,要衣服,要钱,要一切能拿走的东西。不给就抢,抢不到就砸,砸完了还烧。因为输了,因为跑了这么远还活着而身后的同袍没活下来,因为他们需要发泄。他把这些叫作“人之常情”——他最知道。
他越走越快。码头上的碎石被他的布鞋底踢得滚进河里,噗通噗通的声音被他甩在身后。路过镇口的铁匠铺时一个老铁匠正在打锄头,锤子砸在铁砧上叮叮当当的节奏和他脚步叠在一起;他绕过挑了柴担的苗家女人,从两匹马中间侧身穿过去,马被惊得打了个响鼻,赶马人骂了一句他没听清。走到镇口岔路口,他停下来。往南是懒板凳,往北是赤水河渡口,往西是盐路——往东是紫霞山。他往东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低头看着腰间的竹筒。
里面装的是水。不是刀。不是银元。不是任何能挡住溃兵的东西。他一个人,一把短刀,对上四五十个败退下来的溃兵——这不是赌,是送死。他没有为任何人送过死。他这辈子谁都不信,什么也不在乎,哪个人都不值得他拿命去换。
赤水河在他身后淌着,河水浑得像泥汤。他往东边又走了一步。这次没停。
出镇之后,他在路边看到滇军的斥候在树皮上留下的刀痕,深深一道,大概表示此处已被控制。他放慢了脚步,手按在腰间刀柄上——不是为了迎敌,是因为走得太急把竹筒晃到了胯骨前头,他停下来重新整了整绳索。竹筒还在。漏的那道缝被新缠的麻绳勒紧了,不再渗水。他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听的不是风声也不是鸟叫。他在听炮。
昨夜炮声响了半宿,今早反而停了。停了他反而更怕——因为这通常意味着地面部队在推进。他加快脚步往东边山道走,紫霞山的方向。
走到山下岔路口时,他停住了。
山道上有兵。不是溃兵——溃兵不会排成两列。这些兵穿着灰布军装,肩章上的番号被泥巴糊住了,但枪是扛在肩上的,不是拄在手里的。队伍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懒板凳方向,沿路设有哨卡,竹栅栏横在路中间,旁边站着持枪的哨兵。
滇军已经控制了紫霞山西南山麓。不是路过,是驻扎。
他闪身退到路边一棵老槐树后面,手按住腰间竹筒不让它磕在树干上发出声响。从树后往前望——山脚的哨卡拦住了一队挑夫,哨兵正在盘查。再往上,山道转弯处还有一个哨卡。再往上,松林掩住了视线,看不见了。
他抬头往上看。紫霞山的山脊被晨雾遮了一半,松林像一道绿色的城墙从山腰一路铺到山顶。他看不见先天观——太远了,中间隔了三道哨卡两道弯。但他能想象那个山门还开着,石墩上还有水壶,水还温着,而石阶上站着的不再是过路的挑夫和讨水喝的流民,是端着枪的人。
他蹲在槐树下,把竹筒拧开喝了一口水然后再拧紧。擦筒沿。然后靠着树干闭上眼。
“你喜欢那个小道士。”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句话不是用想的,是用说的。他在脑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句话说出来,像在审问一个犯人。他没有否认。他睁开眼,看着头顶槐树的新叶——春天了,槐树发了新叶子,嫩绿的,还卷着边,把透过叶缝的阳光切成碎金。
“你完了。”他对自己说。
他从槐树后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泥和枯叶,朝山脚走去。不是去闯哨卡——他还没疯。他走到山脚哨卡前二十步就被哨兵拦住了。“站住。什么人。”
“老百姓。”令狐无尘举起双手,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老总,请问这山能不能上?我去懒板凳走亲戚。”
哨兵上下打量他——藏青长衫,腰间竹筒,脚底布鞋,看起来就是个走江湖的,不像军人,也不像探子。但眼下是战时,哨兵没有放人的意思。“封山了。绕路走。”
“封多久了?”
“昨天开始的。别问那么多,赶紧走。”
昨天开始的。昨天滇军刚到,来得及封山但来不及搜山——说明先天观可能还没被清剿。令狐无尘把举起的手放下来,挂在脸上那个懒洋洋的笑没有收起。他不打算硬闯。硬闯只会把哨兵引到山上道观里去,反而害了那个小道士。但他确定了两件事——山脚已经封了,山上没有起火。观还在。
他转身往回走,走回那棵老槐树底下蹲下来。从怀里掏出半个烧饼,咬了一口。烧饼已经凉了,芝麻还是香的。他把竹筒放在脚边,嚼着烧饼看着山上的松林,蹲了很久。
他想到了那个小道士把扫帚嵌进石狮裂缝的动作。“每一章夯到极限”,现在他知道这句话是那个小道士的意思,也是写这个故事的人要逼他做的。他还没到极限——冲到哨卡前面喊一句“山上有道士你们别动”是冲动不是极限,真的极限是明明想冲上去却蹲在槐树下啃烧饼,把时间算清楚把退路全封死。
烧饼吃完了。他把竹筒挂在腰间,朝赤水方向往回走。不是放弃——去赤水河渡口看看能不能从河对岸绕到山后小路上去。他把这条路在心里走了一遍:从下游水浅处涉过赤水河,绕过滇军斥候的活动范围,从山阳面绕到紫霞山北麓,那边的山路他走过一次——就是去年秋天他上山讨水喝的那条路。
他走了几步,晃了一下竹筒。又走几步,又晃了一下。不是听水声——是确认竹筒还在。因为如果竹筒碎了,他就没有上山的理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