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的卯时，天还没亮透。
流云宫的宫人们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起身洒扫。掌事宫女翠云提着水桶经过庭院时，忽然“咦”了一声。她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片梧桐叶——叶片本该是绿的，此刻边缘却泛着一圈焦黑，像被火燎过，又像……渗了墨。
“真怪。”她嘀咕着，随手把叶子扔进簸箕。
寝殿里，云妃已经醒了。她披衣坐在镜前，手里握着昨夜萧辰悄悄塞回来的香囊——少年执意说“这该留在母妃身边”，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固执。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这三日她没睡过一个整觉，一闭眼就是国师那双清澈得诡异的眼睛，还有那句“妖星犯主”。
窗外传来晨鸟的啁啾。
云妃深吸一口气，正要唤人梳妆，殿门忽然被急促叩响。
“娘娘！娘娘！”是翠云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慌乱，“皇后娘娘带着禁军……朝咱们宫来了！”
手里的香囊掉在地上。
云妃猛地起身，膝盖撞到妆奁也浑然不觉。她冲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晨雾未散的宫道上，黑压压一片甲胄正往这边涌来，为首那顶明黄凤辇在薄雾里刺目得像把刀。
“辰儿呢？”她回头，声音绷得发紧。
“三殿下……三殿下昨夜歇在武英殿旁的皇子值房，说是要早起练剑，还没回来……”
云妃闭了闭眼。还好。至少此刻不在这里。
“开门，迎驾。”
她说完这三个字，弯腰捡起香囊，紧紧攥在掌心。金属护符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那点疼让她清醒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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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大开时，禁军已经将流云宫围得水泄不通。
皇后林氏从凤辇上下来，一身正红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宫人，最后落在云妃身上。
“妹妹不必多礼。”她抬手虚扶，指尖的金镶玉护甲在晨光里晃了晃，“本宫今日来，是奉了陛下口谕。”
云妃起身，抬眼看她：“不知陛下有何旨意？”
“昨夜观星台示警，”皇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说流云宫方向有邪祟之气冲犯紫薇。国师连占三卦，卦象皆指向……”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厌胜之术。”
最后四个字落地，跪在地上的宫人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云妃的脸色白了一层：“皇后娘娘明鉴，臣妾从未——”
“妹妹别急。”皇后打断她，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要贴到她面前，“有没有，搜一搜便知。若是冤枉了妹妹，本宫自会向陛下请罪，还妹妹清白。”她侧过头，对身后的禁军统领使了个眼色，“陈统领，带人进去。仔细些，别碰坏了云妃妹妹的东西。”
“遵命！”
甲胄碰撞声哗啦啦响起，数十名禁军鱼贯而入。脚步声砸在青石板上，像闷雷滚过庭院。
云妃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着那些士兵冲进正殿、偏殿、书房、甚至厨房，翻箱倒柜的声音隔着门窗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
翠云跪在她身后，肩膀在发抖。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晨光刺破薄雾，照在皇后脸上——她依然平静，甚至从侍女手中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直到一个年轻禁军从寝殿里跑出来。
他手里捧着个东西，用黄绸布裹着，步子快得有些踉跄：“禀、禀皇后娘娘！在……在云妃娘娘的枕匣夹层里发现此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皇后放下茶盏，缓步上前：“打开。”
黄绸布一层层揭开。
里面是个桐木雕成的人偶，约莫巴掌大小，雕工粗糙，五官模糊。但人偶胸前，用朱砂写着一行生辰八字——那是皇帝萧衍的生辰，满朝文武都知道。
最骇人的是，人偶身上扎满了银针。针不是胡乱扎的，而是按照某种诡异的规律排列，心口、眉心、丹田各三针，四肢关节各七针。针尖深深没入木身，只露出一点点银亮的尾端。
晨风吹过，针尾竟微微颤动。
“这……”皇后后退半步，以袖掩口，眼里满是惊骇，“这难道就是……”
话音未落。
人偶的双眼处，毫无征兆地，渗出了两行暗红色的液体。
不是朱砂。那液体粘稠如血，顺着木纹蜿蜒而下，在黄绸布上晕开两团污渍。更诡异的是，液体渗出后，人偶开始震颤——不是风吹的晃动，而是像活物般有节奏地抽搐，扎在它身上的银针随之嗡嗡作响。
“妖、妖物！”不知哪个宫女尖叫出声。
场面顿时乱了。宫人们连跪都跪不稳，连滚带爬地往后缩。禁军们虽然还站着，可握刀的手都在抖——他们上过战场见过血，可眼前这东西，超出了常理。
皇后厉喝一声：“肃静！”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云妃，声音冷得像冰：“云妃，你还有何话说？”
云妃盯着那个人偶，浑身血液都凉透了。她认得那桐木——是庭院里那株老梧桐的木材。她也认得那针法……那是南疆巫蛊之术里的“锁魂针”，她只在娘家的古籍里见过图样。
可这些，她不能说。
说了，就是承认她知道这是什么。
“臣妾……”她开口，喉咙干涩得发疼，“从未见过此物。这定是有人栽赃——”
“栽赃？”皇后笑了，那笑里藏着刀，“枕匣夹层，只有妹妹贴身宫女能碰的地方，如何栽赃？还是说，妹妹怀疑本宫，或者怀疑这些禁军弟兄？”
陈统领立刻单膝跪地：“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搜出此物的全过程，绝无旁人插手！”
云妃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见皇后眼里闪过的得意，看见禁军们眼中的鄙夷和恐惧，看见自己的宫人们面如死灰。晨光越来越亮，可她却觉得四周越来越暗，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爬上来，要拖着她往下坠。
就在这时，宫门外传来太监尖利的通传：
“陛下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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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帝萧衍是疾步走进来的。
他连朝服都没换，只披了件玄色常服，头发简单束在脑后。那张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身后跟着福安和几个御前侍卫，所有人的脚步都又急又重。
“怎么回事？”萧衍目光扫过庭院，落在皇后身上，“皇后，你大清早带禁军来流云宫，闹得鸡飞狗跳，成何体统？”
皇后立刻行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陛下恕罪。臣妾也是奉了国师占卜之示，不得不来。谁曾想……”她侧身，让开视线，“真搜出了这等秽物。”
萧衍顺着她的指向看去。
黄绸布上，那个人偶还在震颤。眼窝里的“血”已经流到了下巴，在木头上凝成暗红的痂。银针随着震颤嗡嗡响，那声音不大，却刺得人耳膜发疼。
萧衍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他缓步上前，停在人偶前三步的地方，弯腰细看。当看清人偶胸前的生辰八字时，他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他伸手，似乎想碰，又在半空中停住。
“陛下当心！”皇后急声道，“此物邪性，方才还……”
话没说完，人偶的震颤突然加剧。
它甚至从黄绸布上弹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然后重重摔回布上。摔落的瞬间，所有银针同时发出尖锐的鸣响——那声音不像是金属，倒像是无数人在极远处凄厉的哀嚎。
萧衍猛地后退一步。
他盯着人偶，盯着那两行血泪，盯着那密密麻麻的针。然后，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云妃。
那眼神云妃从未见过。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审视。像在看一件器物，看一个……陌生人。
“云妃，”萧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告诉朕，这是什么？”
云妃“扑通”一声跪下了。
青石板的寒意透过裙摆刺进膝盖，可她感觉不到。她抬起头，看着那个曾经把她搂在怀里说“朕信你”的男人，一字一句地说：“陛下，臣妾不知此物从何而来。臣妾若有半分害陛下之心，愿受天打雷劈，魂飞魄散——”
“朕问你这、是、什、么。”萧衍打断她，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臣妾真的不知！这定是有人陷害！陛下明鉴，臣妾入宫十六年，何曾有过半分不轨之心？臣妾若想害陛下，何必等到今日？陛下！陛下！”
她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伸手想抓住萧衍的袍角。
指尖即将触到那玄色布料时，萧衍忽然抬脚。
那一脚踹得极重，正正踢在云妃心口。
云妃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眼前一黑，剧痛从胸口炸开，呛得她蜷缩起身子，咳出一口血沫。
血溅在石板缝里，渗进泥土。
萧衍俯视着她，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熄灭了。他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庭院死寂一片：
“贱人。”
云妃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空。晨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可更疼的是心口，是后脑，是四肢百骸里漫上来的冰凉。
她听见皇后说：“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听见陈统领问：“陛下，如何处置？”
听见萧衍冰冷的声音：“云妃行厌胜之术，诅咒君王，罪同谋逆。剥去妃位，打入冷宫，听候发落。流云宫一应宫人，全部收押审讯。至于三皇子萧辰……”
云妃猛地睁开眼。
她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子，额前的血混着冷汗流进眼睛，视野一片猩红。她朝着萧衍的方向，嘶声喊出来：
“陛下！辰儿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啊陛下！臣妾愿以命自证清白——求陛下放过辰儿！求您——”
她再次扑过去，这次抱住了萧衍的腿。
玄色的衣料被血污浸染，可她死死不松手，像溺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浮木。额头一下下磕在冰冷的地面上，青石板被染红了一小片。
萧衍低头看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抬起另一只脚，踩在她手上。靴底碾过手指骨节，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拖下去。”他说。
禁军上前，掰开云妃的手，将她从地上拖起来。她不再挣扎了，只是睁着眼，死死盯着萧衍，盯着皇后，盯着那个人偶。血从嘴角不断涌出，可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被拖出宫门时，她最后看了一眼流云宫的匾额。
晨光正好照在“流云”两个字上，金漆斑驳，像泪痕。
庭院里，皇后弯腰拾起那个人偶，用黄绸重新裹好，双手呈给萧衍：“陛下，此等邪物，当如何处置？”
萧衍没接。
他转身，朝宫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侧过半张脸：
“烧了。”
“那三皇子……”
“等他回来，”萧衍的声音飘散在晨风里，听不出情绪，“让他去天牢，见他母亲最后一面。”
凤辇和御驾相继离去。禁军也撤了，只留下几个看守宫门的。庭院里空荡荡的，只剩满地狼藉，和青石板上那片渐渐干涸的血迹。
翠云还跪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云妃被拖走的方向。忽然，她感觉怀里有什么东西硌了一下——是刚才混乱中，云妃倒地时，从袖中滑落、滚到她脚边的那个香囊。
她下意识地，用颤抖的手，把它塞进了自己衣襟最深处。
远在武英殿的萧辰，刚练完一套剑法，正用布巾擦汗。
他忽然心口一悸，手中布巾掉在地上。
抬头望去，东边的天空朝霞如血，红得骇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