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漏滴尽申时三刻，落日余晖给大玄皇宫的琉璃瓦披上一层血色。
流云宫偏殿的庭院里，萧辰手中木剑破空的声响已持续了两个时辰。十七岁的少年只着单衣，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贴在眉骨，每一次转身、刺击都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狠厉。
“辰儿，歇会儿吧。”
轻柔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云妃倚着朱红柱子，手中针线停在半空，目光落在儿子被木剑磨出血泡的虎口上，“今日是你父皇的千秋宴，舞剑助兴而已，不必如此拼命。”
萧辰收势转身，吐出一口白气：“母妃，既要做，就要做到最好。”他走近廊前，压低声音，“儿臣听闻，二哥准备了西域进贡的火浣纱，据说遇火不焚，必能博得满堂彩。大哥那边，搜罗了前朝书法大家颜真卿的真迹《祭侄文稿》……”
“辰儿。”云妃打断他，放下绣绷，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你与他们不同。你父皇什么珍奇没见过？他要看的，是心意。”
“儿臣明白。”萧辰握紧木剑，“所以儿臣练的不是剑术，是剑意。”
云妃怔了怔。昏黄的光线里，她看着儿子轮廓渐深的侧脸——越来越像那个人了，像到让她心头发紧。
暮钟就在这时响起，沉沉地传遍九重宫阙。
“时辰到了。”云妃起身，从侍女手中接过早已备好的月白锦袍，亲自为萧辰披上，“记住，宴上少饮酒，多听多看。若皇后夸你，莫要得意；若有人刁难，且忍三分。”
“忍？”萧辰系衣带的手顿了顿。
“忍。”云妃替他抚平肩头褶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在这宫里，能忍的人，才能活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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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内，百盏蛟灯将黑夜照成白昼。
丝竹声裹着酒香在雕梁间流淌，百官依序而坐，命妇珠翠环绕。龙椅上，玄帝萧衍已过五旬，两鬓微霜，一双眼睛却仍如深潭，扫过殿内时，喧嚣便不由自主低了几分。
“陛下，”坐在左下首的皇后林氏含笑举杯，“臣妾贺陛下千秋，愿我大玄国祚绵长，陛下万寿无疆。”
她一袭正红凤袍，头戴九尾衔珠凤冠，四十许的年纪保养得宜，笑时眼角细纹都透着雍容。只是举杯的瞬间，袖口金线绣的凤凰眼睛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芒。
萧衍颔首饮尽，目光却飘向右下首——云妃坐在那儿，一袭水蓝宫装，发间只簪了支素玉簪子，正低头安静地剥着葡萄。与满殿华服相比，素净得有些扎眼。
“云妃，”萧衍忽然开口，“辰儿呢？”
殿内静了一瞬。不少目光投来，带着揣测。
云妃起身行礼：“回陛下，辰儿去更衣了，说是……准备了一曲剑舞为陛下贺寿。”
“剑舞？”萧衍挑眉，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这孩子，倒是有心。”
皇后笑着接话：“三皇子自幼习武，定然精彩。只是今日宴上高手如云，刀剑无眼，可要当心些。”话里体贴，指尖却微微收紧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传：“三皇子到——”
所有视线齐刷刷投向殿门。
萧辰踏着月光走了进来。月白锦袍在灯火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腰间束一条玄色宽带，未佩玉，只悬了一柄木剑。他步子不疾不徐，行至御前单膝跪地：“儿臣恭祝父皇圣寿无疆。献丑一舞，愿父皇如日之升，如月之恒。”
声音清朗，姿态从容。
萧衍看了他片刻，抬手：“准。”
乐师换了曲子。起初是《破阵乐》，鼓点如雷。萧辰却摇头：“换《松风寒》。”
满座讶然。松风寒是前朝隐士所作的琴曲，清冷孤高，如何伴剑舞？
琴声起了。第一个音落下时，萧辰动了。
不是疾风暴雨的招式。木剑在他手中划出的弧线很慢，慢到能看清剑尖颤动的轨迹。他闭着眼，仿佛不是在千人注视的宴席上，而是在流云宫那株老梅树下独自练剑。
可渐渐地，有人坐直了身子。
兵部尚书李崇山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那是他在军中养成的习惯，只有看到精妙招式时才会如此。
木剑越来越慢，慢到几乎停滞。可殿内的烛火，却开始莫名摇曳。
不是风。所有门窗紧闭，哪来的风？
萧衍原本慵懒靠着龙椅的身子，不知何时已微微前倾。他盯着儿子手中那柄普通的木剑，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剑至中途，萧辰忽然睁眼。
那一瞬，离御座最近的老太监福安浑身一颤——他伺候皇帝三十年了，对某些气息熟悉到骨子里。就在刚才，他分明感觉到，盘绕在殿顶梁柱上的那无形的“龙气”，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嗡鸣了一声。
虽然只有一瞬。
萧辰收剑，跪地。额头渗出细汗，呼吸却平稳：“儿臣献丑了。”
殿内寂静了三息。
然后萧衍大笑起来，笑声浑厚，震得殿梁都在轻颤：“好！好一个《松风寒》！朕的辰儿，已悟得剑意雏形了！”他转头看向云妃，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爱妃教子有方。”
云妃起身谢恩，袖中的手却在发抖——不是喜，是惧。
皇后脸上的笑容完美无瑕，她甚至轻轻拍了拍手：“三皇子果然天赋异禀。来人，将本宫那对南海明珠取来，赏给三皇子。”她说着，目光落在萧辰腰间的木剑上，笑意更深，“只是本宫好奇，既是舞剑，为何用木剑而非真剑？”
萧辰垂首：“回母后，真剑锋利，恐惊圣驾。木剑无锋，恰合贺寿之和气。”
“好一个‘和气’。”皇后颔首，不再多言。
只是无人看见，她藏在广袖下的左手，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宴继续。酒过三巡，萧衍兴致颇高，连饮数杯。皇后适时劝道：“陛下，龙体要紧。”
“今日高兴。”萧衍摆手，又看向坐在武将席末的一位黑袍老者，“国师，你素通星象，观今夜天象如何？”
一直闭目养神的国师睁开眼。他看起来很老，脸上皱纹如刀刻，一双眼却清澈得诡异。他缓缓起身，走到殿门前，仰头望向夜空。
许久，他转身，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紫薇星晦暗不明，有妖星犯主之兆。”顿了顿，补充道，“方位在……东北。”
东北，正是流云宫所在。
殿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了几度。
萧衍脸上的笑意淡了：“妖星？”
“陛下，”国师躬身，“星象示警，不可不察。臣夜观天象三日，此星光芒日盛，若不及早应对，恐伤国本。”
云妃手中的酒杯，“啪”一声轻响，裂了道细缝。酒液渗出，染红了她葱白的指尖。
萧辰猛地抬头，看向国师，又看向皇后——后者正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眉眼平静。
“此事容后再议。”萧衍摆了摆手，语气听不出情绪，“今日是千秋宴，莫谈这些。”
宴会又持续了一个时辰，但气氛已然不同。当萧衍起身离席时，众人跪送，却各怀心思。
萧辰扶着云妃走出太和殿时，夜风正凉。
“母妃，”他低声说，“国师他——”
“回去再说。”云妃打断他，指尖冰凉。
母子二人沉默地走在宫道上。路过御花园时，云妃忽然停下，看向远处一座高耸的楼阁——那是观星台，国师的居所。此刻，台顶有一点灯火，在漆黑的夜里格外刺眼。
回到流云宫，宫门合上。云妃屏退左右，只留萧辰在殿内。
“辰儿，”她声音发颤，“今夜之后，你要更小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今日不该……”
“不该让父皇看见我的剑意？”萧辰苦笑，“可母妃，儿臣藏了这么多年，还要藏到何时？二哥去年已入凝元境，父皇赏了他一郡封地。大哥虽不习武，却在朝中经营人脉。儿臣若再不出头，只怕……”
“只怕什么？”云妃厉声打断，眼里却蓄了泪，“只怕将来争不到那个位置？辰儿，那位置是白骨堆出来的！你舅舅当年怎么死的？你外祖一家怎么没落的？你难道——”
她说不下去了，转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萧辰跪了下来：“儿臣知错。”
长久的沉默。更漏滴答，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最后云妃转身，已恢复了平静。她伸手抚摸儿子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罢了。或许是为娘错了。这世道，一味隐忍，未必就能平安。”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香囊，塞进萧辰手里，“这里面是你舅舅留给我的护身符，你贴身戴着，莫要离身。”
香囊很轻，却有淡淡的、类似铁锈的味道。
萧辰握紧，重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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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观星台。
国师站在浑天仪前，手中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水晶球。球体内星沙流转，凝聚成一片模糊的星图。其中一颗暗红色的星子，正对着东北方位，光芒忽明忽暗。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如何？”来人没有点灯，隐在阴影里，声音是刻意压低的女声。
“星象已乱。”国师没有回头，“三皇子今夜剑意引动龙气，虽只一瞬，却足证他身负异禀。若放任成长，必成大患。”
阴影中的人沉默片刻：“云妃那边……”
“妖星犯主，其兆应在她身上最合适不过。”国师手指拂过水晶球，红芒大盛，“皇后娘娘，该动手了。流云宫那株百年梧桐，正是施术的好媒介。”
一声极轻的冷笑。
“那就按计划行事。记住，要干净，要像‘天意’。”
脚步声远去。
国师独自站在高台上，望向流云宫的方向。夜风吹动他黑袍的下摆，露出腰间一块令牌——上面刻着的不是大玄官纹，而是一个扭曲的、仿佛无数触手纠缠的诡异符号。
他低声念诵着什么，声音含糊不清，像咒语，又像呻吟。
与此同时，流云宫外。
那株云妃最爱的百年梧桐，忽然无风自动。叶片簌簌落下，在月光下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一片叶子飘到窗棂上，贴着纸窗，竟缓缓渗出一滴墨汁般的液体。
阴影里，有人低语，声音轻得融进风里：
“娘娘，该动手了。”
殿内，刚刚睡下的萧辰忽然惊醒。
他摸向枕边的香囊——它在发烫，烫得灼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