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兵是四月初十的夜里到的。没有口令,没有旗号,甚至没有像样的队形。先是山道上有零落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那是枪管磕到水壶、刺刀撞在子弹盒上的杂音,乱糟糟的,不像行军,像逃命。然后是火把,三三两两,在松林里忽明忽暗,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萤火虫。有人在喊“跟上跟上”,声音沙哑得破了音,尾音拖成一道撕裂的布帛。有人在骂娘,骂滇军,骂天气,骂赤水河上的桥为什么炸得那么晚。还有人在哭——哭得极短促,像是在哭某个人名,刚哭出半个字就被旁边的人喝住了。
月寒潭站在大殿廊下。山门已经关了,两扇木门之间有一道指头宽的门缝,火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条。他从门缝里往外看——石墩上那个水壶还在,壶嘴已经不冒热气了。水凉了。
师父披着外袍从大殿出来,腰间的丝绦没系紧,垂下来一截拖在青砖地上。明真举着油灯跟在后面,灯芯爆了一下,火星溅在他手背上,他没动。“多少人。”师父问。
“看不清。大概四五十个,还有伤兵。”月寒潭说。
师父走到山门口,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火把在松林里散成一片,有些已经进了山门前的空地,有些还在山道上磨蹭。伤兵被搀着走,有人腿上的绑腿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每走一步就在石阶上留一个暗红色的印子。他收回目光,转向明真:“明静呢。”
“在后山。崴的脚还没好。”明真说,“我去叫他。”
“不用叫他,叫他守在后山石洞口,药材和经书都在那边。”师父把外袍的丝绦系紧,那个动作不快,但手指没有一丝犹豫,“明真,你负责大殿。所有门窗闩紧,灯灭了。明止——明止在哪儿。”
“在后山搬粮食。”明真说。
“让他回来把灶房里的粮食全搬进大殿。水缸也搬进来。明天下山的路可能会被封——”师父的话顿在这里,山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喊,粗粝的黔西口音,带着久渴之后喉咙里的沙哑。
“观里的道长!行个方便——有伤兵,走不动了!”
殿里的师兄们交换了一个眼色。明真看向师父,月寒潭看着山门。他袖口暗袋里的石子硌在胸口——那个人说的没错,兵真的往紫霞山来了,而且比任何人预料的都要快。
“开门。”师父说。
“师父——”明真往前迈了一步。
“开门。”师父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丹田里推出来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他们是伤兵,不是来烧观的。如果明天他们死在观门口,后天来的人就真的不管你是佛寺还是道观了。”
明止和明真合力把门闩抬起来。木闩是明止劈的新木头,卡得死紧,两个人抬了两回才把它从门槽里拔出来,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长响,两扇木门被推开了。山门洞开的一瞬间,夜风灌进来,把大殿里的油灯吹灭了,廊下顿时陷入黑暗。月寒潭手里没有灯,也没有刀,只有一双空手垂在道袍两侧。他听见有个人在黑暗里倒抽了一口凉气,是伤兵还是师兄,他分不清。
火把的光涌进山门。那些溃兵站在石阶下面,最前面的是个络腮胡子的老兵,背上背着一个年轻伤兵——那年轻伤兵的脸埋在络腮胡子肩窝里,手臂垂下来随着络腮胡子的步伐一晃一晃,不知道是晕过去了还是已经死了。络腮胡子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兵,有的拄着枪当拐杖,有的互相搀着,衣服上全是泥和血和雨水混成的黑色污渍,有人光着一只脚——草鞋跑丢了,脚底板磨得血肉模糊。
络腮胡子抬起头。火光把他脸上的泥渍照得发亮。“哪位是管事的。”
师父上前一步。“老修行明虚。观小粮少,只有几间空房和灶房。伤兵可以抬进大殿,没有受伤的请在山门廊下歇。”
络腮胡子愣了一下。他大概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被盘问番号、被要求卸枪、甚至被关在门外——他退下来的这一路上,路过的寨子大多把门闩死了,有人隔着门板扔出来两块干粮,但没有人开门。现在站在这儿的这个老道士说——伤兵抬进大殿,没受伤的廊下歇。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谢道长。”他的声音忽然不那么粗了。转身朝后面挥了挥手,几个兵抬着伤兵往大殿走。路过月寒潭身边时,有个小兵看了他一眼——那小兵看着比他大不了几岁,脸脏得看不出眉眼的轮廓,但他的眼睛在火把光里忽然亮了一下,是那种在绝望里忽然看见一扇门开了的亮。月寒潭看到那双眼睛,想起去年秋天赤水伤兵营里那个抓着他道袍下摆不让他走的年轻人。那个人最后没有撑过那个晚上。他记得天亮时他把手合在那个人眼睛上,然后出去洗了手,继续煎药。
他把袖口卷起来,跟进了大殿。
这一夜,先天观变成了战地医馆。大殿里的蒲团被挪到墙角,腾出青砖地面铺上草席,伤兵一个一个被放平躺下。月寒潭挨个检查伤口——枪伤、刀伤、炸伤,还有两个是被马蹄踩断的肋骨,他伸手一探就摸到骨茬的摩擦声,那个人咬着牙没叫,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他把最后一小截羚羊角碾成粉末,冲进温盐水里给一个高烧的伤兵灌进去。明真煎药煎到半夜,灶房里的柴是明止劈的——他劈了一下午,码在灶房角落里的柴垛堆得比人还高,斧子卷了刃,他把卷刃那面翻过来继续劈,劈完柴就蹲在灶膛前添火。明静瘸着腿从后山摸下来帮忙,被师父喝令坐在廊下分药不许动脚踝。他到灶房里寻了块干净布,沾上凉水,跪在那个小兵旁边把他脸上的泥一点一点擦干净。擦完看见那张脸其实很年轻,眉毛是弯的——睡着了好像还在笑。他的睫毛很长,火光投在上面显得毛茸茸的。
他给最后一个伤兵包扎完,直起腰来走出大殿。外面月亮很大,石阶上还留着刚才抬伤兵时滴落的血迹,松针堆在旁边,被踩得乱七八糟。
回头看到师父站在山门口,背对着大殿,面对着松林。松林里还有零落的火把光——那是没进观的溃兵,在山道上就地歇了。月寒潭走到师父身边,想问水还温不温,但看到石墩上的水壶已被扶起,壶底重新点上了炭火——有人在兵荒马乱里不忘把它捡起来,又把火续上。壶口重新冒起白气,极淡,但在火把光中看得见。
师徒二人站在山门口。松针还在落,炮声停了。赤水河方向的火光暗了些,不像在烧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烧完了,只剩灰烬上的余烬。他往山下望了一眼,松林间还有零落的火把在移动,像一条断断续续的火蛇。“这些兵退了以后,还会有人来。”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沉到只有师父一个人能听见的程度,“到时候来的不会是要水喝的人。”
明虚没有转身。“那你就把水端给要水喝的人。来的是谁,你管不了。你是什么人,你管得了。”
月寒潭转身回了大殿。水壶重新冒起白气,灶火续上了,但没人知道能续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