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
放学铃声骤然炸响，像一道解封的符咒，将课堂上那些凝神端坐的少年们瞬间打回原形。
原本脊背挺直如剑的初中生们，刹那间像是被抽去了脊骨，又如泄了气的皮囊，纷纷垮塌下来。
他们低头在书桌里翻找，窸窸窣窣地收拾要带回家去的课业。
然而，在这一片千篇一律的景象中，却有一个少年格格不入。
他仍稳稳端坐，身姿如孤峰苍松，脊背笔直，仿佛那铃声并非解封的符咒，而是某种遥远的、与他无关的风声。
洗得泛白的旧校服裹在他身上，在满教室簇新的衣饰间，显得格外刺眼。
可若看他望向窗外的侧脸……清秀，沉静，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凝肃……便会发觉，他与那些嬉笑打闹的孩子并无本质的不同。
只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过早地压弯了翅膀，却又不肯折断。
讲台上的老人清了清嗓子。
"王寒，你跟我来一下。"
老教授姓孔，单名一个"昭"字，执教四十余载，教过的学生如过江之鲫。
他转身走出教室，步伐不疾不徐，像一头年迈却依旧威严的老狮。
少年起身，快步跟上。
走廊尽头，孔昭伸手，轻轻覆上少年的头顶。
"王寒，你是不是快有三个月没回青石沟了？"
"嗯。"少年认真作答，"再过一天，就满三个月了。"
孔昭凝视着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自豪。
半年，这孩子便将初中课本从他这儿借了个遍；后来竟又托他寻高中课本。
如今两年半过去，孔昭已不知这孩子的学识究竟深到了何种地步。
视线落在少年洗得泛白的校服上，孔昭不禁轻叹。
他始终不解……为何每次考试都刻意压在榜尾？
是不愿因锋芒太露而与同窗更形孤绝，还是怕一旦考出好成绩，便让那个残破的家生出不该有的希望，再添一笔他背负不起的债？
孔昭的思绪，骤然飘回两年前那个尘土飞扬的午后。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王寒。
工地之上，烈日如焚。
少年浑身脏污，黑瘦如柴，却扛着逾百斤重的原木，脊梁弯如一张绷紧的弓。
他坚毅的面容、微微颤抖却绝不弯曲的后背，在无数麻木的劳工中如孤星般醒目。
孔昭站在远处，几乎怀疑自己老眼昏花……若非亲眼看见那双颤抖的腿、那件被汗水浸透得能拧出水来的旧衣，他怎敢相信，如此单薄的身躯里竟藏着这等不屈的骨头？
"这次假放得长，回青石沟看看吧。"孔昭温声劝道。
少年一怔，随即低头："我可以继续留在这儿干活，回去……也没事可做。"
"我昨日与你吴叔说过了。这么久了你也该回去一趟了，他也准了假。"孔昭微笑，抬手示意少年身后，"况且，有人等不及了。"
王寒转头。
教室门口，一个小胖子正背着书包探头探脑。
见两人望来，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随即满脸欢喜地跑过来。
"老师好！"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声音清脆。
"嗯。"孔昭笑着应了。
小胖子转向王寒，眼睛瞪得溜圆："寒哥，这次你回青石沟不？"
"回。"
"真的？！"小胖子似是不敢置信。
自今年入初中，除却开学那日王寒领他去报名，他便再没见过王寒回村。
同样的问题他问过无数次，答案永远是"不去"。
之后王寒还会热心帮他寻回家的车，自己却转身钻进便民饭店的后厨。没想到今日，答案竟变了。
"当然是真的。"
"那咱赶紧走！"小胖子兴奋地一把拽住王寒的袖子，"我都快饿瘪了！每次坐车回去，钱都花个精光，好久没敞开肚皮吃顿饱饭了！"
王寒略带歉意地看向孔昭。
老人呵呵一笑，挥了挥手："去吧，路上小心。"
王寒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转身与王杰并肩走出校门。
孔昭望着那一胖一瘦两道渐远的身影，喃喃自语："这才该是少年人应有的模样啊……"话落，却又是一声长叹，散入风中。
……
走在镇子通往山外的土路上，王寒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两年前的那个黄昏。
他刚将最后一根原木搬上卡车，孔昭便默默走到他身旁，不由分说地拉起他的手，径直走向工头那间铁皮搭成的办公室。
孔昭先是对着包工头赵全福苦口婆心，讲理讲法；见对方油盐不进，便又一条一款地普及劳工法规。
待赵全福终于松口答应结清工钱时，孔昭竟又使出一招"挟恩图报"，将那吝啬成性的赵全福绕得晕头转向，最后不仅结清了拖欠的工钱，还多讨来了整整一倍的补偿。
当孔昭将那叠皱巴巴的钞票塞进王寒手里时，他震惊得久久回不过神。
他怎也想不到，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在讲台上谈诗论道的老教授，竟有如此雷霆手段。
直到孔昭牵着他走出工地，赵全福还在后面跟着致谢，一脸懵然。
"以后别来这儿了。"走在路上，孔昭忽然开口，"
我有个老友在镇上开了间饭店，缺个打杂的。你去那儿做，管饭，还能省些钱下来。"
从那以后，王寒不仅解决了温饱，每月还能省下些许，托王杰带回青石沟，交到父母手中。
……
便民饭店内，灶火正旺。
一个穿厨师服的中年男子在灶台前颠勺，油星四溅，香气扑鼻。旁边系着围裙的中年妇女正低头切菜，刀工利落。
"老吴，今日小王要回青石沟？"妇女随口问道，"昨日好像听孔叔提了一嘴，你是不是准了？"
"准了。"中年男子头也未回，"他太久没回去，肯定想家了。"
"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他才十四岁。"妇女停下刀，思索片刻，"老吴，要不……给他涨点工钱吧？我看他……"
"他不会接受的。"吴叔不等她说完，便笃定地打断。
"他被孔叔带到咱们这儿后，起初我看他干活那般卖力，只当他是怕被辞退。后来偶然听孔叔说起工地那档子事，才明白……他做这一切，都是在偿还他认为欠下的恩情啊。"
吴叔叹了口气，锅铲翻飞。
妇女听完，眼眶微红，声音发涩："可他才多大……为何要背负这么多？他爹娘怎忍心让他一人出来挣命？"
"若没有天大的难处，哪个做父母的忍心？"吴叔沉声道，"我听孔叔说，这孩子一年便啃完了高中所有课业，可每次考试都压在榜尾。也许……他是不愿给家里添一丝一毫的希望，怕那希望最后变成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老吴，要不我们……"
"看看再说吧。"吴叔又叹一声，"就怕咱们想给他涨钱，他也死活不肯收啊。"
……
饭店门口，一胖一瘦两道身影徐徐走来。
小胖子嘴里嘟囔着："每次放假都来这儿吃饭，我都快吃腻味了。"旁边的瘦高少年却仿若未闻，径直向前，步履不停。
二人进店，王杰识趣地闭上嘴巴，小心翼翼地跟在王寒身后。
"吴叔，炒两个菜吧。"王寒言罢，便主动去收拾桌上散落的碗筷。
王杰见状，也跟着挽袖子帮忙。
一位中年妇女从厨房走出，瞧见忙碌的两人，忙对王寒道："小寒，你这几日歇假，别忙活了。赶紧坐下，我来收拾。"
王寒抬头，面带笑容："吴婶，我坐着也是坐着，正好帮您。"
"哎，你这孩子……"吴婶知劝不动，便不再多言。
饭后，王寒洗净碗筷，估摸时辰差不多了，便与吴叔吴婶告辞，带着王杰出了饭店。
"哎呀！寒哥，走慢点儿！"王杰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在后面奋力追赶。
起初王杰还喋喋不休，后来累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在一口古井边歇脚时，王寒才发现王杰已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这才意识到自己因急着归家，脚程太快了。
王杰灌了几口水，缓过劲儿来，用满是幽怨的眼神看着王寒："寒哥，你走慢点儿，看把我累成啥样了……"
王寒看着喘气的王杰，满怀歉意："对不起，太久没回青石沟，就想快点回去。"
后续的路程中，王寒特意放慢脚步，与王杰并肩而行。
王杰便又开始滔滔不绝，向王寒讲述他不在村里时发生的种种趣事。
就这样，在王杰的滔滔讲述中，王寒朝着青石沟的方向前行。
忽然，王杰似是想起什么，先环顾四周，而后压低声音，凑近王寒耳边："寒哥，上个月咱们青石沟发生了一件怪事。"
"什么怪事？"王寒停下脚步。
"你知道王泰叔吧？就是常上黑风岭打猎的那个。"
"知道，怎么了？"
"那你肯定不知道——他婆娘能站起来走路了。"王杰满脸得意，仿佛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天机。
听闻此消息，王寒猛地抓住王杰的手，激动道："快给我讲讲，怎么回事！"
王杰疼得咧嘴，甩开被攥疼的手，一脸哀怨。但想到王寒家中的境况，他便不再卖关子。
原来，王泰上月上山打猎时，被一股异香引着，竟走到了黑风岭深处那口传说中的"锁龙井"。
结果遇到一条巨蟒挡道，那蟒粗如木桶，长逾数丈，鳞甲在幽暗中泛着冷光。王泰拼死将蟒击毙，心中却直发慌，最后扛着蟒尸回了家。
神奇的是，原本瘫痪在床多年的李芳，吃了那蟒肉后，第二日竟能下床行走了！
……
青石沟，便是王寒栖居之地。因村中十之八九姓王，故得此名。
然而在数十年前，这个村庄并非叫这个，而是有一个极为霸气的名字……"困龙坳"。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在青石沟的后山黑风岭上，有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名为"锁龙井"。
每逢刮风下雨，井口总会传来阵阵嘶吼，有时似虎啸，有时如龙吟。且那井口的形状，恰似传说中巨龙仰天嘶吼之状，故得名锁龙井，村庄也因此唤作困龙坳。
后来改革风起，有专家听闻此传说，便来了一批人到青石沟实地考察数月，最终一无所获，悻悻离去。
不久后，上面要求困龙坳改名，于是"青石沟"这个平淡无奇的名字便沿用至今。
王泰是村里有名的猎户，自幼随父穿行于黑风岭的密林深处。后来禁捕令下达，他便弃猎从农。
然而没过多久，王泰的妻子李芳干活时摔断了腰脊，从此只能卧床不起。
王泰一人靠种那几亩薄田，根本无力支付李芳的药费，所以偶尔也会偷偷上山打些野味。
即便如此，李芳的身体还是每况愈下，年仅四十出头的王泰已满头霜雪。
谁能料到，李芳竟还有重新下地走路的一天？
王杰看着陷入沉思的王寒，又联想到王寒父亲的双腿，突然似有所悟，惊讶道："寒哥，你该不会是想……"
"当然。"王寒未等他说完，便斩钉截铁，"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我也要去黑风岭看看。"
"不行！你不能去！"王杰紧张起来，"我听村长说过，那里有吃人的巨蟒，甚至可能锁着真龙！之前有上百个专家进去，最后只有十几个出来！"
"……"
王杰越说越急，似也发觉自己犯了错，不该将这消息告诉王寒，于是极力劝阻："那种地方，连专家都差点全军覆没，你去了不是送死吗！"
王寒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这种骗人的话你也信。若井里真有东西，这么多年，怎没见村里丢过一只鸡、一头羊？它们难道不用进食？"
王杰思索一番，觉得确实有理，便不再劝。
在两个少年的交谈间，青石沟的轮廓已渐渐映入眼帘。
那锁龙井位于黑风岭的深处，远远望去，岭脊蜿蜒如龙，那井口便如龙首向天怒吼。洞口漆黑，朝天敞开，不知是否眼花，王寒总觉得井口上方飘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若有若无，像某种古老的呼吸……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