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刚上桌，陆承洲就推门进来了。
他肩上落着点灰，布包斜挂在肘弯，另一只手拎着半袋米——是前街粮站新到的早稻，他知道我喜欢这个口感。没换鞋，先往厨房走，见我正舀粥，伸手就把勺子接了过去。“你歇会儿。”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每天都会这样响起。
我坐到桌边看他背影。灶火映着他两鬓，白得比去年明显了些，可腰板还是直的，添柴时膝盖都不弯一下。他盛好三碗粥摆上桌，顺手把我的那碗往前推了半寸，正好落在阳光照得到的位置。
昨夜风大，院门栓没扣紧，哗啦响了一宿。今早我起来时，铁钩已经拧实了，木楔也塞得严丝合缝。我没问是谁修的。这种事从来不用问。
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衬衫，其中一件袖口有补丁，针脚歪得像是初学者的手笔。其实是我昨晚上故意缝错的——想看看他会不会发现。
巷口传来脚步声，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路过，看见我在收衣服，停下来说：“你家老头真疼你啊，这么大岁数还给你洗袜子晒衣裳。”
我笑了笑，没接话。
她又说：“我们家那口子年轻时也这样，后来……就不成了。”语气里带点酸，像是被日子磨出的锈味。
话音未落，陆承洲从屋里出来了。他手里拿着竹竿，走到晾绳下接过我手中的最后一件衬衫，抖平了挂上去。“这件你补的针脚歪了，”他看着我说，“下次我来缝。”
我瞪他一眼。
他笑，眼角的褶子舒展开，像旧书页被慢慢抚平。
老太太还在原地站着，有点愣神。
陆承洲转向她，语气平稳却清楚：“我们会一直这样。”
不是解释，也不是争辩，就是一句陈述，像说“今天会天晴”一样自然。
两人并肩回屋，门槛处他侧身让我先过，自己抬脚时顺便把蹭在门边的泥点刮掉了。
午后日头偏西，院子里安静下来。藤椅摆在老位置，中间小几放着两杯温水，水面浮着几片茶叶梗。他看报，我看天。报纸是今天的《南州日报》，头版有篇长文讲改革先锋人物，名字都被圈了出来。他翻页时动作轻，一只手压着纸角，怕风卷走。
一只麻雀跳上晾衣绳，扑棱翅膀，抖下一串水珠。有一滴落在我布鞋边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不动声色地伸手，把我脚边的鞋往阴凉处挪了半寸。
我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也没说话，只是把报纸折好放在腿上，目光从字里行间移开，落在我脸上停了几秒，又转回去继续读。
院墙外传来孩子追跑的声音，接着是母亲喊吃饭的嗓门。隔壁炖肉的香味飘过来一丝，混着晒透的棉布气息，在空气里浮着。
风吹动茶杯里的水纹，一圈一圈荡开。
他抬起手，替我把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熟得像是做过千百遍。其实也差不多——从八十年代起，他就总这么干，不管我扎辫子、剪短发，还是如今夹着花白头发随意挽个鬏。
“待会想吃什么？”他问。
“都行。”我说。
“那我炒个蛋。”
“油多点。”
“知道。”
他应完，低头继续看报。我闭着眼，听见他呼吸匀称，纸张翻动的声音像风吹过林梢。
阳光移到椅子扶手上，暖烘烘的。
这一刻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也没有谁说什么重话。
只是人还在，饭还等着一起吃，鞋还会被人悄悄挪开湿处，衬衫破了也会有人抢着去缝。
二十多年了，他还是把我当易碎的瓷器护着，而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安稳，像习惯每日清晨灶上那锅熬得刚好冒泡的粥。
他放下报纸，伸手握住我搭在膝上的手。掌心有茧，温度正好。
院子里，竹竿轻轻碰响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