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灶台边的米缸上,灰扑扑的盖子半开着,露出底下圆润的糙米粒。我起身没去开灯,手摸到搪瓷杯沿,凉的。水壶在炉子上空烧了一夜,只剩一层底,发出干哼的声音。
我关了火,把壶拎下来,倒进竹壳暖瓶里。这动作做了几十年,闭着眼都不会错。转身拉开碗柜,抓了把米放进锅里,水龙头哗啦一开,冲两遍,加水,盖盖,点火。蓝色火苗卷着锅底转,我靠着墙站了会儿,听见自己呼吸声比锅里的水泡还稳。
脑子里闪过个念头——昨晚上是不是有电话响?记不清了。也不重要。我没去书房看稿子,也没翻日历本查行程。那些事早就不归我管了。陈桂兰她们现在能自己定选题,林晓雅连排版都改得比我顺眼。我只管写点想写的,其余的,随它去。
锅盖缝隙开始冒白气,一缕一缕往上蹿。我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想起那件补好的旧衬衫已经叠好放在竹篮里。陆承洲明天来取换洗,穿那件也够体面。他向来不挑衣裳,中山装洗得发白还穿,袖口磨毛了也不说换。可人站得直,怎么都好看。
想到这儿,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住。我拧开盐罐,舀半勺撒进粥里。不吃甜的,咸口才顶饿。
外头巷子动静起来了。谁家孩子蹬自行车摔了,哇一声,又笑起来。收废品的喇叭声远远飘过,这次没停。风把晒衣绳上的布单吹得鼓起来,像张帆。
我端着碗坐到院里小凳上,粥冒着热气。筷子搅了两下,米粒稠厚,熬得正好。刚喝一口,远处传来广播声,断断续续,是市里某个单位的早间播报。
“……先进人物专访系列节目今日推出第三期,本期主人公曾为纺织女工,后创办《城市风向》,推动本地女性就业转型……”
声音被风撕成碎片,听不全。我手里的勺子顿了半秒,继续舀粥,咽下去,烫得舌尖发麻。
广播还在念,什么“时代楷模”“改革先锋”,词儿一套一套的。我没抬头,只看着晾衣绳上那条毛巾慢慢转动。阳光照在棉布上,晒出一股干净味儿。我想起待会得去买菜,豆腐要早点买,晚了只剩碎的;青菜挑嫩叶,陆承洲爱吃炒菠菜,油多点也行。
我把碗底刮干净,米汤一滴不剩。站起来进屋,把碗放进水盆,顺手提了桶井水冲了一遍。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堂屋门口拿菜篮。
广播声还在响,隐约还能听见自己的名字。我没关门,由它去。
菜篮挂在臂弯里,我走出院子。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几个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下棋。我路过时点了下头,她们正争一步棋,没人应我。挺好,不用寒暄。
菜市场人不多,早高峰过了。豆腐摊前只剩三块整的,我全要了。卖菜的老张认识我,给我挑了把带露水的菠菜:“苏姐,你家那口子又来啦?”
我说是。
“还穿那件旧褂子?”
我说是。
他笑:“人精神,穿啥都像样。”
我也笑,没接话。
拎着菜回来,路上看见邮递员骑车过来,在我家门口停了一下,塞了封信进信箱。红头文件那种白信封,边角印着徽记,一看就知道哪来的。
我没当场拆。
进门先把菜放进厨房,豆腐浸水,菠菜摊开晾。然后才走到堂屋,打开信箱。信抽出来,正面写着“关于邀请出席省级杰出女性座谈会的通知”,落款盖章齐全。
我翻了个面,背面没字。手指在信封边缘捏了捏,纸挺,是好材料。这种纸以前我们做特刊时用过,现在不稀奇了。
我没拆,也没扔。走到灶台边,掀开火柴盒盖子,把信纸抽出来,轻轻折成四折,压在盒子底下。风吹得窗户轻响,万一刮走了,还得捡。
做完这些,我洗手,拧干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米缸盖严实,菜篮挂回钩子上。回到堂屋,藤椅摆在老位置,靠墙,迎着光。我坐下,从茶几底下拿出一杯温水,昨晚倒的,没喝完,今天继续。
阳光移到椅子腿边,暖烘烘的。我闭上眼,耳边是风穿过窗棂的声音,还有隔壁人家炖肉的香味飘过来一丝。院里的竹竿轻轻碰响,衣服晒透了会往下滴水,一滴,两滴,砸在石板上。
不知过了多久,眼皮底下有点发热,是阳光照进来了。我没动,手搭在膝上,呼吸慢下来。
饭好了,等他回来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