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上抽屉的手势没停顿,指尖在木沿上轻轻一推,严丝合缝。阳光从堂屋那扇老式玻璃窗斜切进来,照到墙角那一摞未拆封的信件上,边缘泛着毛边的红色证书露出半截,印着“省级先进工作者”几个字,像是谁硬塞进来的贺卡,连包装都没撕。
我没看它第二眼。
走到书桌前,日历本压着一堆旧稿纸,掀开一看,底下躺着三枚奖章,铜质的,绶带褪了色,其中一枚滑到了桌角,眼看要掉下去。我顺手拨回去,推进旁边那个松木小盒里,盖上盖子。盒子没锁,也不需要锁,就跟装针线、纽扣的铁皮盒一样,只是个容器罢了。
屋里安静。水壶在炉子上哼着小调,声音不大,但持续。我走过去拎下来,倒进搪瓷杯,水汽往上窜,糊了下眼镜片。擦掉,放下,动作不急。
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一下。不是厂里的钟楼,是家里这只老上海牌,走得准,响得稳。我抬头看了眼,没记事,也没安排什么行程。今天没有访客,也不会有电话打来问“苏主编在不在”。我已经很久不是“主编”,也不是“老师”,更不是什么“先进代表”。
可荣誉还是来了。
柜子顶上摆了个玻璃罩,里面是市级优秀文化贡献奖的奖杯,底座刻着名字,年份清晰。罩子外头落了层薄灰,我昨天擦桌子时顺手拂过一次,指腹蹭到一点浮尘,没多管。今天再看,灰尘依旧,我不讨厌灰,反正没人看。
下午三点,太阳移到西墙。
我搬了把小凳坐到窗边,手里拿了件旧衬衫,袖口磨破了一道,线头耷拉着。剪刀、顶针、线团摆在腿边的小木盘里,都是常用的东西,位置固定,不用找。穿针,拉线,打结,动作熟得很,像呼吸一样自然。
光线斜斜打在侧脸上,暖烘烘的。窗外有孩子跑过,踢着空饮料瓶,叮叮当当滚到巷口。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收——旧家电、旧报纸——”尾音拖得长,拐了个弯,听不清下一句。
我低头缝补,一针一线,细密均匀。
墙上挂着一幅字,四个大字:“静水流深”。墨是普通墨汁,纸是宣纸,装在简易木框里,没落款,也没盖章。是我自己写的,某天心血来潮,觉得这几个字配这屋子,就挂上了。不为显摆,也不为激励,就是看着舒服。
缝到一半,手指顿了顿。
刚才那阵喇叭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小孩在门口争论。
“我考了第一!语文九十八!”
“吹牛,上次你还不及格呢!”
“这次是真的!老师发了奖状,红的,还盖公章!”
我抬眼望了一瞬,透过窗户看见两个小脑袋挤在巷口张望,一个举着张纸片挥舞,另一个踮脚想抢。他们没往这边看,也不知道这间院子住着的人,光是省级以上的奖状就有四张,全都锁在樟木箱里,上面压着一沓空白稿纸。
我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
继续缝衣。
线头咬断,打了个结,翻过衣服检查背面,没漏针。放下,拿起另一只袖口。布料软了,是常穿的缘故。我不买新衣裳,也不追求款式,干净、结实、能活动开就行。哪像当年办杂志时,还得换身像样的衣服去开会,现在?连居委会评“五好家庭”都懒得请我去讲话。
天色渐渐暗下来。
西墙的光影缩成一小条,最后消失。我起身拧亮煤油灯,火苗跳了两下,稳住。灯光昏黄,照着屋子一圈。柜顶的玻璃罩反着光,奖杯影子投在墙上,歪歪的,像个矮胖的小人。
我走过去,拉开樟木箱的抽屉。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七八份文件,全是有红头、有公章的表彰决定。有的来自市妇联,有的来自省文联,还有一份是全国妇女代表大会的特邀代表通知,我没去,也没回函。现在它们和旧信、发票、购粮本一起躺着,分门别类,用牛皮纸包好,贴了标签。
我抽出一张空白稿纸,轻轻盖在最上面那份文件上,合拢箱子,锁好。
钥匙放回原位——碗柜第二格,盐罐后面。
转身时瞥见桌上那本《新华字典》,王婶送来的三封请柬还夹在里面,连拆都没拆。我不想知道是谁邀请,也不关心什么晚宴、座谈、颁奖礼。那些场合热闹,话多,笑也假。我宁愿在家缝件衣服,喝杯热水,听听风穿过竹竿的声音。
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我剪了剪,火光重新亮些。
坐下,拿过缝好的衬衫,叠整齐,放进旁边的竹篮。篮子里还有几双补好的袜子,一条改短的裤子,全是日常用的。明天陆承洲来,可以拿走换洗。他不说,我也知道他不会嫌弃这些旧物。
窗外彻底黑了。
巷子里陆续亮起灯,一家一盏,昏黄摇曳。谁家炒菜,油烟味飘进来一丝,混着晚饭的米香。我闻了闻,没饿,也不馋。早上吃的馒头咸菜还在胃里,够了。
我坐着没动,手搭在膝上,看灯影在地上晃。
忽然想起小时候,小学评“三好学生”,我得了奖状,兴冲冲拿回家,贴在墙上最显眼的位置。王桂香看了一眼,说:“贴这个有啥用?不如去厂里领双劳保手套实在。”
后来我就不再贴了。
再后来,奖越来越多,反而越来越不想让人看见。
真正的自由不是被人鼓掌,而是没人鼓掌你也能走得稳。不是站在台上被介绍“这是苏晚”,而是坐在自家窗下缝衣服,听见孩子喊“我考第一了”时,心里只觉得天真可爱,而不是比较“我当年是不是比他强”。
灯影晃着,像一片安静的湖。
我伸手摸了摸袖口那道补丁,线脚平顺,看不出裂痕。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