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巷口还泛着点凉意,我推门出去时,天已经亮透了。昨晚关灯前留的那条门缝,今早被风推得开了半扇,门槛上落了片梧桐叶,边角微卷,像是昨夜就等在那儿。
我没急着扫它,只站在门口伸了一个懒腰。指节咔地响了一声,是老毛病了。如今这双手不再赶排版、不碰油墨滚筒,也不用为谁写一篇救厂的稿子通宵到天亮。它们只是伸出来,迎着晨光摊开又合拢,像试风向。
脚步没拐弯,径直顺着青砖路往前走。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闭眼都能摸到每个坑洼。走到第三个岔口右转,就是红旗纺织厂的后巷。身体比脑子记得清楚——那是我每天上下班的路,从十九岁走到二十六岁,再也没踏进过车间一步。
可今天还是来了。
不是特意,也不是偶然。就像人会不自觉摸到旧伤疤,不是因为疼,是它在那里。
巷子尽头豁然开阔,高墙依旧,铁门敞开。一辆班车正缓缓驶出,车身上漆着“红旗纺织”四个红字,白底褪了些色,但字迹结实。女工们三三两两下车,说笑声混着机器运转的低鸣传出来。那声音我没听错,是细纱机在转,稳得很。
我停下,在街对面的小卖部门口站定。梧桐树影斜斜压在肩头,阳光透过叶隙洒在脸上,温温的,不刺眼。
厂墙斑驳,新刷的标语盖不住旧年痕迹。“安全生产”底下,还藏着半句“生产争上游”。红漆剥落,字却没散,像刻进砖里。我盯着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下,没笑出声。
风从厂区吹出来,带着棉絮味和机油味,混着食堂飘来的葱花炝锅香。从前觉得这味道沉闷,现在闻着,倒像一口老茶,回甘悠长。
我没走近,也没喊人。**我停下脚步,没有出声,也没有招呼任何人。**就站在树影里,看那扇铁门吞吐人流,看吊车上料,看一辆辆货车排队进出。一切都慢而有序,不像当年我走时那样风雨飘摇。那时订单断了半年,工人三个月拿不到全额工资,张秀才在厂办嚷“不如拆厂卖设备”,李红梅带头闹着要调岗。
现在没人闹。
我知道他们过得安稳。利润年年有,岗位一个不少,新招的还是本地孩子。厂里甚至建了托儿所,专收双职工子女。这些话,我早就不听了,也不问。可它们还是传到了我耳朵里,像雨落屋檐,自然滴下来。
小卖部老板探头:“买水?”
我点头,递钱,拧开一瓶汽水。玻璃瓶冰手,水珠往下淌。刚喝一口,就听见厂门口石墩上传来说话声。
两个中年女工坐在那儿吃早饭,一人捧着饭盒,一人剥鸡蛋。
“听说去年又分红了?” “可不是,老师傅全留岗,新来的也签正式合同。” “这厂能活到现在,全靠当年那位苏姐。要不是她拉回外贸单子,搞什么‘品牌宣传’,厂子早黄了。” “哎,你说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听说不做杂志了,住得不远,但从来不回来。”
我握着瓶子,没回头。
“苏姐”这称呼,听着陌生又熟。我当工人时没人这么叫,都喊“小梅”;后来办刊物,读者叫我“苏主编”;再后来,有人敬称“苏老师”。唯独“苏姐”,是工友才叫得出口的。
一片叶子从树上掉下来,落进我空瓶里,浮在水上打转。
我没应声,付完钱转身就走。脚步照旧利落,像当年甩开王桂香逼婚那样干脆。可走得慢了些。不是腿沉,是心允了这一秒的停留。
沿原路返回,路过那段围墙时,我又扫了一眼。墙上新贴了安全守则,底下压着几十年前的口号残影。“争上游”三个字还在,歪着,像是时间踩过的脚印。
我驻足两秒,没拍照,也没记下。只是看了,就像看自己年轻时的一张旧照。
走到自家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厂房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钟楼敲了九下。声音不高,但稳,一下接一下,像心跳。
我收回视线,推门进院。
屋里干净,桌上的搪瓷杯还在原位,只是没了压着的信。阳光照在桌面,灰尘浮着,和昨夜一样。我走到堂屋,拉开抽屉,樟木箱静静躺在深处。我没打开,只是伸手抚过箱面,指尖触到那道浅浅的刻痕——是我某次削铅笔时不小心划的,一直没磨平。
合上抽屉时,动作轻。
一切如常。一切稳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