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定在晚上七点，省厅附近的徽韵楼。包厢里摆了两张大圆桌，桌上铺着白色餐布，中间摆了一圈冷盘。酱牛肉切得薄透，花生米炸得油亮，凉拌黄瓜码放得整整齐齐。宋明哲进门的时候，所有人已经到了。
“老宋！来来来，坐这边！”张队站起来，把他往主桌拉。主桌上坐着省厅刑侦总队的几个主要领导，还有市委政法委的一位副秘书长——特意从另一个饭局赶过来的。宋明哲被按在副秘书长旁边的空位上。
“宋老师，久仰大名。”副秘书长端起酒杯，五十出头的年纪，头顶微秃，笑容却热络得像认识了二十年。“二十四小时不到就破了案，这是给咱们全省刑侦系统长脸。你们给宋老师倒酒。我不喝酒。”副秘书长摆摆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今天破例喝一杯。”
宋明哲看着面前那杯白酒，没有推辞，端起来碰了一下嘴唇就放下了。他不喝酒。五年了。酒杯重新放回桌面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半秒。
“宋老师，说说过程呗！”对面一个年轻的技术科警员伸长脖子，满眼都是好奇。“听说您从一根头发就推断出了整个作案手法？”“一根头发能看出什么。”宋明哲夹了一粒花生米，在嘴里慢慢嚼碎了才开口。“头发只能告诉你它来自谁。剩下的是逻辑。你把足够多的微小线索放在一起，它们会自己开口。”
“那戒指呢？听说卡在下水管道里，一般人不把整段管道拆下来根本发现不了。”“所以我拆了。”
他回答这句话的方式太理所当然，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副秘书长带头鼓起掌来。掌声在包厢里回荡，混着酒气和菜香。宋明哲在这片掌声里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碟酱牛肉，好像在数牛肉的纹路。小陈坐在另一桌，隔着人群看了看他，没有过来。
敬酒的人一轮接一轮。技术科的、痕迹检验的、刑侦总队的，连信息中心只见过一面的人都端着果汁来碰一下。宋明哲来者不拒，每一杯都端起来碰一下嘴唇然后放下。他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冷淡也不热切，像一个熟练的仪式执行者。九点十分的时候，副秘书长终于起身告辞。九点半，张队被人扶着上了出租车。
包厢里的人渐渐少了。只剩下几个年轻警员还在另一桌划拳，声音越来越大声。宋明哲站起来，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拿起挂在衣架上的深灰色夹克，推门走了出去。小陈追到门口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人了。
电梯间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宋明哲站在电梯里，靠着墙。头顶的灯光把他脸上的线条照得比审讯室里更疲惫。电梯门开了，他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十月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桂花快要败掉的甜腻气息。他在台阶上站了五秒钟，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停车场走。
从徽韵楼到他住的小区开车大约二十分钟。他住的是老小区，没有电梯，五楼，楼道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他习惯了摸黑数台阶——七级，拐弯，五级，拐弯，三级，到了——用钥匙开门。
客厅的灯亮了。两室一厅，六十平米，陈设停留在五年前。电视柜上放着一个白色骨灰盒，骨灰盒前面摆着一小束干花。干花旁边的相框里，林知意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的灯下，侧脸对镜头笑。他走过去，站在骨灰盒前面。
“今天破了个案子。”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密室杀人。凶手把尸体用强碱溶解了，冲进下水道。我在下水管里找到了受害人的婚戒，用婚戒锁定了合伙人。案子破了。他们摆了庆功宴。”
他说完之后，客厅重新安静下来。骨灰盒不会回答他。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格一格跳，声音比平时听着更响。他垂下眼睛，伸手碰了碰骨灰盒的边缘，指尖在冰凉的瓷面上停了一会儿。
“周正阳临死前吞下了自己的婚戒。他老婆出轨了，和他合伙人，他什么都知道了。但他死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婚戒吞下去，让我们找到。你说，人为什么到死都放不下这些东西。”
他问完之后，自己先笑了。不是笑自己的问题太傻，而是笑自己五年了还在问。
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冲过额头和眼睛，把庆功宴上残留的酒气和烟味冲淡了一些。他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看着自己。三十二岁，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眼窝比五年前深了一圈。他用毛巾擦了脸，走回卧室。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林知意生前的笔记本，封面是素白的，边角已经磨毛了。
他翻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她的字迹。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读内容，只是看着那些字。然后合上，放回去。
手机在床头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屏幕上的通知栏显示一条未读消息。发件人是技术科实验室的编号，时间——二十三点四十七分。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点开。技术科很少在这个时间发消息。如果有，不会是什么轻松的内容。
他点开了。
消息很短，三行字，甚至没有按标准格式排版——发送的人应该也很急：“宋老师，有份DNA比对报告刚完成，需要您确认。结果有点异常。”他盯着“异常”两个字。在技术科的语言体系里，“异常”比“错误”更严重。错误可以修正，异常意味着结果是准确的，但结果本身不合理。
他回了一条消息：“哪份样本？”
回复几乎是瞬间弹出来的：“安全屋现场提取的女性长发生物样本。DNA数据库比对已完成，系统显示样本来源者身份为——林知意。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宋明哲握着手机，站在床边。卧室只亮着一盏床头灯，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的另一只手还握着那个没来得及放回抽屉的笔记本，素白的封面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黑暗中他站了很久。然后他重新点亮屏幕，拨出一个号码。响了很久，对方接起来。
“小陈。明天一早，把安全屋现场那缕头发的所有检测数据发给我。完整的。”他的声音很平静。
“所有数据？包括原始图谱吗？”
“包括原始图谱。每一条光谱曲线，每一个碱基对的读数。全部。”
他挂了电话。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把床头灯也关了，整个人坐在黑暗里。客厅方向传来骨灰盒前干花淡淡的枯香。他转头看向那个方向，那边的黑暗和这边的黑暗连成一片。
林知意死了五年了。她的DNA不应该出现在任何地方。除非她从来没有死过。或者有什么东西，正戴着她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