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一个人。”
这五个字落在审讯室的桌面上,像五颗石子砸进一潭死水里。张队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小陈的键盘声戛然而止。宋明哲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梁志辉,没有急着开口。
沉默持续了整整十秒。梁志辉的呼吸声在审讯室的收音设备里被放大,粗重,不均匀,像一个跑了很久的人终于停下来。
“说清楚。”张队的声音压得很低。
梁志辉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他的手指还在发抖,比刚才更明显。这个在商场上从来不输谈判桌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十天前。周正阳来找我。”他的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他拿着一叠照片,是我和赵琳在酒店的照片。他什么时候拍的我不知道。他在我办公室把它们一张一张摆在桌上。整整齐齐。摆了三排。”
他停下来,咽了口唾沫。没人催他。
“他说,他会毁了我。不是杀我。他说杀人太便宜我了。他要让我在所有人面前变成一堆垃圾。”梁志辉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会把照片发给董事会,发给我的投资人,发给我女儿。我女儿今年十四岁。上初二。”
“所以你就起了杀心。”张队说。
“没有。”梁志辉猛地抬头,“我说没有你信吗?我当时没有想杀他。我不敢。他手里还拿着照片的备份,那些备份放在哪里我都不知道。我只是求他。我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股份、分红、退出公司,什么都可以谈。”
“他怎么说?”
“他说他什么都不要。他只要我活着比死了难受。”梁志辉的声音开始发颤,“我跪下了。我活了四十三年,第一次给人下跪。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走了。”
宋明哲在梁志辉对面坐下来。他把一杯水推到梁志辉面前。梁志辉没有喝,只是盯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
“然后有人找了你。”宋明哲说。
梁志辉抬起眼睛,和宋明哲对视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宋明哲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恐惧。比恐惧更深的恐惧。
“你原来没有完整的计划。你不懂怎么让一个人凭空消失还不留痕迹。那些化学溶剂的配方,监控替换的技术,指纹膜的制作方法——这些东西不是你一个辅修过化学的工商管理毕业生能在短时间内搞定的。”宋明哲往前倾了倾身体,“所以你背后一定有人。谁教你的?”
梁志辉张开嘴,又合上。
“我不认识那个人。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谁。”他说,“我收到的是一条信息。加密号码,阅后即焚的那种。信息里有一个附件。附件里有完整的方案。每一步怎么做,用什么材料,时间控制在多少分钟以内。连安全屋的监控系统型号和漏洞都标注好了。”
“你就照做了?”张队的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
梁志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现在平放在桌面上,手指互相交缠,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我反复看了五遍那份方案。然后我删了它。我告诉自己我不会做。但周正阳没有停。”
他抬起头。
“他开始行动了。先是董事会上的暗示。他说有人躲在我身后,他说有一个不可告人的影子。没人听懂他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他是冲我来的。然后是我的投资人陆续收到匿名邮件,没有照片,但措辞足够让他们起疑。我女儿收到了一个快递包裹,里面是一张空白的纸和一个撕碎的信封——他在告诉我,下一次不会寄空白的。”
梁志辉的声音在这一刻碎了。
“我女儿什么都不知道。她拿着那张空白的纸问我,爸爸这是什么意思?我说爸爸也不知道。我对着她笑,把她送回房间,关上门。然后我在厕所里吐了。”
审讯室里只有他的呼吸声。粗重,破碎,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扯断了。
“所以你照做了。”宋明哲说。
梁志辉点头。他的头点得很慢,像颈椎生锈了一样。
“我用了三天时间准备材料。工业级氢氧化钠是分批从三个不同的化工网站买的。次氯酸钠是以公司清洁的名义采购的。帆布袋、橡胶手套、电击器。每一样东西我都分开买。我以为这样就不会有人查到。”
“你知道周正阳那天晚上会去安全屋?”
“他说他每天晚上都需要在那里面待够四十分钟,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他信那个安全屋比信任何人都多。”梁志辉的语气里出现了一丝讽刺,“讽刺吗?他花了八个月建了一个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然后死在了里面。”
“你进去的时候他在做什么?”
梁志辉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看照片。我们三个人十年前的合影。公司刚成立那年拍的。他把照片放大了,挂在办公桌正对面的墙上,每天对着它。”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我进门的时候他头都没回。他说,你终于来了。”
“他知道你会来?”
“他知道。他说他一直在等。他说你们这些人总以为自己在主动做选择,其实每一步都是我在推着走。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知道自己要死的人。”
“然后呢?”
“然后我说你不用再等了。”梁志辉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动手了。”
审讯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张队翻动笔录的声音和小陈键盘的轻响。窗外天已经亮透了,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审讯桌上画出一条一条的白色条纹。
梁志辉盯着那些光线看了很久。
“他有没有说什么?”宋明哲问,“在最后那几分钟里。”
梁志辉闭上眼睛。
“他说,阿辉,你终于还是选错了。”
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很快,像一条银色的线,在审讯室白炽灯下一闪就没了。他没有去擦。也许他不知道自己流泪了。也许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在擦。
“我不恨他。”梁志辉说,“他是我兄弟。我知道他恨赵琳也恨我。但说实话,我真的不恨他。”
“你说完了?”张队合上文件夹。
“说完了。那个加密号码和附件我删了,所以你们可能找不到那个人。但我知道你们一定有办法,我听说宋老师什么都能找到。”他站起来,伸出双手让警察上铐。
手铐卡进他的手腕,金属的声音很脆。两名警察押着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他没有回头。
“我只后悔不够仔细。”
宋明哲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
“再仔细也没用。”
梁志辉愣了一下,侧过头露出半边脸,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嘲讽的笑。“因为你?”
“不是因为我。”宋明哲说,“因为你站错了边。你从一开始就被人当成了棋子。不管你做得多干净,那个给你方案的人,从来没打算让你活着走出这盘棋。”
梁志辉被押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电梯门关闭的金属撞击声里。
审讯室重新安静下来。张队靠在椅背上,捏着眉心。
“老宋,你怎么知道他背后有人?”
“因为他没有理由选安全屋。安全屋太冒险,指纹锁、监控系统、安保轮值——整个环境的变数太多。如果只是单纯想杀周正阳,他有太多更简单的地点。但他偏偏选了安全屋。”
宋明哲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
“有人在借他的手进入安全屋。不是冲着周正阳的命——那只是顺带的。那个人要的是安全屋里的某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