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起手电准备找陈明，但是井里的金光越来越近。
手电光中，我能看见那光芒中间，有两个竖立的瞳孔。
那确实是眼睛。
巨大的、爬行动物般的金色眼睛。
一声低沉如雷鸣般的叹息从井里传来，震得我脚下的土地微微颤动。接着，一个巨大的白色头颅缓缓从井中升起。
我瘫坐在地上，手电筒从手中滑落，滚到一边。
龙头。
真的是龙头。
白色的鳞片在手电筒余光中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每一片都有我手掌那么大。两根分叉的龙角从头顶向后延伸，角上有着螺旋状的纹路。长长的龙须在水中飘荡，金色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我。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常识、所有的理性，在这一刻都碎成了粉末。
传说竟然是真的。
五百年前被锁在这井里的白龙，竟然真的存在！
龙头完全升出井面，离井口还有五六米的距离，但那股压迫感已经让我呼吸困难。我能看清它鼻孔中喷出的白色水汽，能看清它嘴边细长的龙须，能看清它眼中那种难以形容的复杂神色——疲惫、苍老，还有一丝...愤怒？
“汝...是谁？”
声音直接在脑海里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意识中回荡。那声音苍老而疲惫，却又带着某种难以抗拒的威严。
我牙齿打颤，想说点什么，却只发出一串无意义的音节。
“吾问，汝是谁？”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了一些。
“林...林宇。”我终于挤出了自己的名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叫林宇。”
白龙的金色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是在打量我。片刻后，它的目光落在我脚边的绳子上。
“刚才坠下那人，是汝同伴？”
“陈明！对！陈明！”我突然想起发小，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向前爬了两步，趴在井口向下看，“他、他在哪？你把他...吃了？”
说出最后两个字时，我的声音在颤抖。
白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哼声，听起来像是在...笑？
“那孝子，吾未食之。”它说，“孝心可嘉，触动天和，吾让他睡去了，此刻正在井壁一处石台上安歇。”
松了口气的同时，更多的疑问涌上心头。
“为...为什么？”我问。
白龙没有回答我，却反问：“你们为什么要下到这井里来？寻常人不会来此。”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陈明还在下面，我得想办法把他弄上来。
“陈明的父亲得了重病，”我说，“医生说很快就要没救了，然后陈明在古玩市场遇到了一个老人，老人给他一张古方，说这井里有白龙，白龙的逆鳞能救他爸的命。所以...所以我们就来了。”
我说得语无伦次，但白龙似乎听懂了。
它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再说话。
“逆鳞...”白龙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龙之逆鳞，触之必怒。然，逆鳞亦是我等要害之处，拔之如剜心剖肝...”
“对、对不起！”我连忙说，“我们不知道，我们只是...”
“吾知晓。”白龙打断了我的话，“那孝子下井时，口中一直念着父亲的病，念着儿时的记忆，念着悔恨与不舍。吾在井底五百多年，见过无数贪婪之人，却少见如此纯孝之心。若非如此，他早已是吾腹中餐。”
我打了个寒颤。
“那...那您能给我们一片逆鳞吗？一点点就好？”我试探着问，“陈明他爸真的快不行了...”
白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转动巨大的头颅。随着它的动作，我看到了束缚它的东西。
九根粗大的铁链，从井壁的九个方位伸出来，牢牢锁在它的脖子、四肢和身躯上。铁链锈迹斑斑，却依然坚固无比。每条铁链的末端都钉在井壁深处，上面刻满了奇怪的符文，在手电筒的光线中隐约可见。
“吾被困于此，已五百二十三年又四个月零八天。”白龙的声音低沉下来，“逆鳞可救一人，但是必须先把我放出来，我才能答应。”
“你想让我帮你弄断铁链？”我问。
“是。”白龙直截了当，“作为交换，吾可赐汝一片逆鳞，救那孝子之父。不仅如此，若汝能助吾脱困，吾另有重谢。”
我犹豫了。
救陈明父亲固然重要，可是...这白龙真的可信吗？传说中它是作恶多端才被锁在这里的，如果我放了它，它出去害人怎么办？
“可是...”我吞吞吐吐地说，“我听过的传说，都说你当年做了很多坏事，不肯降雨，导致大旱两年，百姓饿死无数...所以才有高人将你锁在这里。如果我放了你，你再去害人...”
“谎言！”
白龙突然发出一声低吼，井水随着它的声音翻涌。那双金色的眼睛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变成深深的悲哀。
“皆是谎言。”它的声音变得沙哑，“那姓刘的术士欺骗了所有人，欺骗了五百多年。吾不曾为恶，不曾拒绝降雨，更不曾害死百姓...”
它停顿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它不打算再说下去。
“汝想知道真相吗？”最后，它问。
我点了点头。
白龙仿佛在沉思，眼睛眨了眨，然后开始说了下去：
“那是明朝成化年间，此地连续两年大旱，滴雨未降。”
白龙的声音将我带回了五百多年前。
“河流干涸，田地龟裂，庄稼全部枯死。百姓食不果腹，饿殍遍野。他们去龙王庙求雨，日日夜夜，香火不断，哭声震天。吾身为本地水神，掌管一方风雨，见此惨状，心如刀割。”
它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然，并非吾不肯降雨。真相是，有一条黑龙自西方而来，霸占了方圆三百里的云雨。那黑龙道行高深，性情暴虐，欲以此地百姓为质，要挟天庭封它为正式雨神。吾与它三战三败，最后一次几乎被它打散元神。”
井水随着它的叙述微微波动，仿佛在呼应那段往事。
“即便如此，吾仍不放弃。一日，百姓又在龙王庙哭求，声闻于天。吾拖着伤体，再次前去找黑龙理论。就在吾与它对峙时，一个叫刘富的术士出现了。”
白龙的声音中透出恨意。
“那术士自称云游道人，有降妖伏魔之能。他假意助吾，说有一阵法可困住黑龙，让吾配合。吾信以为真，按他所指方位站定。谁知，那根本不是困龙阵，而是锁龙阵！吾刚站定，九道金光就从天而降，化作这九条锁链，将吾死死捆住。”
我能想象那一幕——白龙为了百姓去找黑龙拼命，却被信任的人类从背后捅了一刀。
“吾被锁住后，那术士哈哈大笑，对着围观的百姓说:‘看，这就是不肯降雨的恶龙！吾已将它擒住，锁于此井，以示惩戒！’百姓不明真相，见吾被锁，皆以为吾是罪魁祸首，一时间，石块、秽物纷纷向吾投来...”
白龙闭上眼睛，巨大的身躯微微颤抖。
“最让吾心寒的，尚在后头。吾被锁入井中后，有恶徒提议，说龙肉可长生不老，不若将吾分而食之。幸得村中尚有几位长者劝阻，说杀龙不祥，此事方作罢。然，自那以后，再无人为吾申冤。那姓刘的术士成了英雄，受朝廷封赏，而吾...吾在这暗无天日的井底，一锁就是五百多年。”
它重新睁开眼，金色的眸子直视着我。
“这五百多年来，井水换了一茬又一茬，井边的村庄也几经变迁。有人往井里扔石头，有人往里倒污物，有人甚至想用炸药炸井——只因他们相信，井底锁着一条害人的恶龙。无人问过吾的辩解，无人听过吾的诉说。直到今日，直到汝与那孝子到来。”
我听得目瞪口呆。
如果白龙说的是真的，那这五百年的囚禁，该是何等的冤屈与痛苦？
“那...那个姓刘的术士呢？”我问，“他后来怎么样了？”
“应该已经死了。”白龙摇头，“但是他的后人，还在继续锁着我。我能感知到，而且...吾怀疑，当年他与那黑龙有所勾结。否则，为何偏偏在吾与黑龙对峙时出现？为何擒了吾，却放了真正的罪魁祸首？”
这个推测让整个故事更加黑暗了。
“可、可是为什么？”我不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帮黑龙害你，对他有什么好处？”
“龙鳞、龙骨、龙筋、龙珠...”白龙缓缓说道，“每一样对修行者都是至宝。而一条活龙的价值，更是不可估量。但他无法单独擒吾，所以与黑龙勾结，由黑龙与吾相斗，他坐收渔利。只是他没想到，擒住吾后，百姓围聚，他无法当场取走龙身，只好先将吾锁在井中，想等风头过了再来取。”
“可他没有来？”
“来了。”白龙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三年后，他偷偷来过。但那时吾已恢复部分力量，他尝试数次，皆无功而返。最后一次，他被吾所伤，仓皇逃走，此后再未出现。”
我长舒一口气，至少白龙没有被当场分尸。
但随即又想到另一个问题：“那这五百多年，你就一直被困在这里？没有人发现真相吗？”
“有。”白龙说，“大约二百年前，有个年轻书生路过此地，夜宿井边，听到了吾的叹息。他心生好奇，下井探查，见到了吾。吾将真相告知，他信了，发誓要还吾清白。他花了十年时间四处查访，终于找到了当年的蛛丝马迹——一位当年参与此事的术士的后人，家中藏有那姓刘的术士的手札，上面记载了部分真相。”
“然后呢？”我急切地问。
“然后...”白龙的声音低沉下去，“他死了。就在他带着证据准备上京告状的前一夜，离奇暴毙。仵作说是急病，但吾知道，是那姓刘的术士后人下的手。自那以后，再无人尝试为吾申冤。”
井边陷入沉默，只有井水轻轻拍打井壁的声音。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白龙的故事太过离奇，但又合情合理。如果它真是恶龙，为什么五百年不挣脱锁链？以它的力量，哪怕被困，要害我和陈明也是易如反掌，可它没有这么做，反而让陈明安然睡去。
“我...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我还是有些犹豫。
白龙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说：“吾以元神起誓，若所言有半句虚假，愿受天雷轰顶，神魂俱灭。而且...汝可下井，在井底东侧第三块石板下，有一暗格，内有当年那书生藏匿的证据——他临死前托人送来，藏于此处，以待有缘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