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窗台,陆承洲已经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装着刚出炉的烧饼,另一个是热豆浆。我没动,坐在木桌前,手还搭在昨夜写到一半的稿纸上。他把豆浆递过来,纸杯烫得我指尖一缩。
“走不走?”他问。
我抬头看他,军便服袖口卷到小臂,领口那颗扣子还是系得严实。风吹动老桂树的叶子,影子扫在他脸上,一晃一晃。
我没说话,低头系鞋带。泥土里钻出几根嫩草芽,细得几乎看不见。我想起昨夜灯下,我们十指相扣坐了很久,谁也没提明天要做什么。那种安静不是累出来的,是终于不用再证明什么了。
“你以前赶稿子,连上厕所都要掐表。”他靠着门框,声音低了些,“现在一朵野花能看三分钟。”
我把鞋带拉紧,站起身,接过豆浆。杯子很烫,握着才觉得真实。
“现在我有的是时间浪费。”我说。
他笑了下,转身推车。我跟着走出去,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没锁——反正也没什么非守不可的东西。
油菜花开得正疯,金黄一片铺到山脚。石板路歪歪斜斜地切进去,我们沿着它走,脚步慢得不像话。蜜蜂在花间嗡嗡飞,远处有小孩追着风筝跑,喊声断断续续飘来。我停下拍了拍裤脚沾的草屑,他也不催,就站旁边等。
走到田中央,阳光直直打下来,照得人眼晕。我摘了片叶子咬在嘴里,有点涩。
“你说这花能开几天?”我问。
“七八天吧。”他说,“等谢了,结籽,榨油。”
“哦。”我点点头,“那还挺值。”
他看我一眼:“你是不是又在算成本?”
“习惯。”我笑了笑,“以前每期杂志印多少,卖不出去就得赔钱。”
他没接话,只是把手插进衣兜,走了几步又拿出来,递给我一张折好的纸。是张旧地图,边角磨得发毛,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点。
“接下来想去哪儿?”他问。
我展开地图,看了会儿,指着西南角一个名字都没标的小黑点:“这儿。听说有条溪,水清得能看见底。”
他嗯了一声,把地图收回去,夹进笔记本里。
中午我们在镇上吃了碗素面,老板娘多给了两勺腌萝卜。饭后去了趟杂货铺,买了瓶水、一包饼干、两副墨镜。我试了副圆框的,镜片反光,照不出眼睛。
“像文化人。”他说。
“少来。”我把眼镜戴上,“明明像骗子。”
他笑出声,付了钱。
下午到了古镇,青石巷窄得只能并肩走。茶馆在二楼,临街那扇木窗开着,檐下铜铃被风吹得轻响。我们坐下,他点了一壶碧螺春。雨水顺着瓦沟往下滴,打湿了窗台。
我没拿笔写东西,从包里掏出素描本,翻到空白页,开始画对面那堵马头墙。线条慢慢成形,屋脊翘起的角度,砖缝里的苔痕,我都一笔笔描。
“你画得比当年黑板报还好看。”他在旁边说。
我笔尖顿了顿:“那会儿改排版还得躲着人,生怕被说‘女工不务正业’。”
“现在没人管你了。”
“是啊。”我继续画,“现在我想画多久就画多久。”
雨停得突然,阳光穿云而出,照得石板路泛亮。我们撑伞下楼,巷子里行人陆续收伞,空气里全是潮润的土味。
回程那天起了早雾,班车在城郊铁轨旁停靠。我靠着车窗打盹,外套滑下去一次,他帮我拉上来。帆布包搁在脚边,上面别着几枚旧邮戳徽章,是从各个小镇收集来的。
车子启动后,我睁开眼,看见田野缓缓流动,稻穗低垂,远处有农夫牵牛走过田埂。
“原来最远的地方,”我忽然说,“就是不用想着明天该做什么。”
他坐在旁边,手里捏着车票,闻言点了点头:“那就一直这样下去。”
太阳升起来,照在铁轨上,白得刺眼。班车拐了个弯,驶入城区方向。路边早点摊开始支棚子,油锅滋啦作响。
我闭上眼,听见他轻轻哼了句歌,调子熟得很,却一时想不起名字。
车停稳时,我醒了。
他先下车,转回来扶我。我踩着踏板跳下来,帆布包甩上肩。
巷口那家豆腐脑铺子刚开张,热气腾腾。我站定看了看,说:“今天吃这个。”
他点头:“行。”
我们并排走进去,长凳还没擦净,我用手抹了把,坐下。他坐在我右边,离得不远不近,正好能碰着手肘。
一碗豆腐脑端上来,撒了葱花和虾皮。我拿起勺子,吹了口气。
巷外传来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又消失在下一个路口。